她侧着身,面朝着二丫的脸。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二丫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很安静,嘴角那道油光已经干了,剩下一道极淡的白印子。
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擦掉那道印子。
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她想起阿爷枯树枝似的手扯住她的手。
想起那两块硬得像石头的桃酥在油纸包里发出的极轻极细的脆响。
想起阿爷用尽全身力气说的那句话——你是当娘的,莫在半道上碎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只手按在心口上,按了很久。
她没有碎。
天还没亮,刘四家的就起来了。
院子里灰蒙蒙的,东边天际线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刘四蹲在门槛上,叼着那只空烟嘴。
他比她起得还早。
她背上背篓。
背篓是竹编的,竹篾磨得发亮。
背篓里放着大半罐猪油,用油纸包了又包,外面裹了一层塑料布,麻绳扎紧。
布包里是大半块桃酥,放在最上面。
还有一小袋米,不到一斤。
那只豁口的蓝边碗用布包着,塞在角落。
她走出院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光中显出了轮廓,叶子掉了大半,几个青石榴挂在枝上。
石槽干了,槽底积着一层干草屑。
她站在石榴树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灶台角落里那小半罐猪油安安静静地蹲着,锅里还有半锅白菜汤,够刘四和两个孩子吃两天。
刘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把院门推开。
院门是木板钉的,铁丝绑着门轴,推开的时候吱吱呀呀地响。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四家的背着背篓走上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他的脚边。
她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后面。
刘四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空烟嘴叼在嘴里,看着村口的方向。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红彤彤的。
地里的苞谷秆子还是蔫的,被晨光照着,看起来没有那么绝望。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中午,她还没回来。
傍晚,她还没回来。
太阳开始落山,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刘四把锅里的汤热了一遍,给二丫和石头盛了饭。
三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汤,默默地喝着。
二丫问:“妈什么时候回来?”
刘四说:“快了。”
二丫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
刘四没有回答。
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碗底剩下一小块没化开的油渣,夹起来放进二丫碗里。
天色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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