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章知好。
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
知书达理的知,好。
好什么?
他没说。
也许是好女儿,也许是好学生,也许是好干部。
他起名字的时候刚下夜班,眼睛熬得通红,手还在抖——不是激动,是累的。
他在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妈说,给孩子起个名吧。
他想了很久,说,叫知好。
知书达理,好。
好就行了。
东川很穷。
不是那种说得出口的穷,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只能咽下去的穷。
我们家住在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一排平房,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
屋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下雨天会返潮,踩上去黏糊糊的。
我妈在床上铺了一层塑料布,雨大的时候,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塑料布上,啪嗒啪嗒响。
她用脸盆接着,满了就倒,倒了再接。
我爸在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
他的工作是修机器。
机器坏了叫他,机器不坏也叫他——机器不坏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等着机器坏。
他说他不是技术员,是机器的保姆。
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洗不掉。
不是洗不掉,是那种黑泥嵌得太深了,和指纹长在了一起。
他用那双黑手给我交学费,一沓零钱,皱的,湿的,全是汗味。
我接过来的时候,闻到那股味,想吐。
不是恶心,是难受。
我妈在集上卖鸡蛋。
家里养了十几只鸡,下的蛋舍不得吃,攒起来卖。
一斤八毛钱。
我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
她卖了整整一个暑假的鸡蛋,才凑够了。
她递给我那沓钱的时候,手指在抖。
不是怕,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鸡蛋,舍不得那些鸡,舍不得那些从鸡屁股里抠出来的、一个一个攒起来的钱。
但她还是递给了我。
她说,好好学。
学好了,回来。
回来,把咱们东川建好。
我考上了第一人大财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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