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腰那道新疤还没有拆线,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腰上,按了很久,拿开了,但那块铁还在皮肤底下烫,还在骨头缝里烧,还在肌肉里钻。
他不能坐太久,不能弯腰,不能咳嗽。
咳嗽的时候,会疼得眼前发黑,会出一身冷汗,会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挤。
他没有告诉她。
她已经够疼的了。
她的疼和他的不一样。
她的疼在心里。
在心里疼了那么多年,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
也许是从她父亲第一次打她母亲的那天晚上,也许是从她母亲死的那天下午,也许是从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怀不上孩子的那天黄昏,也许是从她发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的那天深夜。
不知道了。
疼了太久,就不记得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
只知道疼,一直疼,疼到不想活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跟她作对,像是每一次移动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耸,像两座很小的坟,坟底下埋着的是她这些年吃过的苦。
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白皮会翘起来,碰到另一边的嘴唇,黏住,再撕裂,渗出一点血。
血是红的,很淡,很快就被舌头舔掉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失眠。
她也失眠,和他一样。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那面的墙。
墙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们能看一整夜,看着那面什么也没有的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墙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狗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卖了什么?”她问。
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肾。”
“卖了多少钱?”
“三万。”
“你疯了。”
“没疯。
疯了就不会疼了。
疼就是没疯。”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碗,捧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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