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工业重建与港口修复方案》。
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那些数字,三十七个工厂,五百亿,二百万人。
那些数字像烙铁,烙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忘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不敢忘,才能记住。
记住,才能还。
还了,才能睡。
睡了,才能醒。
醒了,才能接着干。
接着,就不能停。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方案最后一页签了名。
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他要去开会,要去见那些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工程师、厂长、港口负责人。
他要告诉他们,钱没了可以再赚,厂没了可以再建,港没了可以再修。
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让他们再死了。
上午九时,政务院大会议室。
灯全亮着,白光从天花板上浇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长条桌围成巨大的方形,坐着四十多个人。
各部门部长,各工厂厂长,各港口负责人,各战区的代表。
他们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
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不抖。
有的人眼睛红了,有的人没有。
雷诺伊尔坐在主位,面前没有文件,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很瘦,眼窝很深。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快要灭了反而更亮。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损失的数字,你们都知道了。
三十七个工厂,五百亿,二百万人。
我不重复,不解释,不抒情。
数字是冷的,人是热的。
冷冰冰的数字底下,是热腾腾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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