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痕。
那是赫克托小时候,踮着脚想拿桌上的羽毛笔,不小心用玩具小剑磕出来的。
我当时有些生气,但看到他怯生生的、圆溜溜的眼睛,气就消了,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下次想要什么,叫爸爸。”
赫克托……
我的儿子。
我唯一的儿子。
此刻应该在旧大陆,维希顿联邦的首都,坐在温暖的大学图书馆里,读着那些关于土壤肥力、作物轮作、可持续农业的厚重大部头。
他学的正是我曾梦想用之于河谷的知识。
我计划着,等他学成归来,就把爵位传给他,让他用更现代、更科学的方法,把翠玉河谷建设成整个大陆的农业典范——一个真正独立、繁荣、充满书卷气息和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
多么美好的蓝图。
现在,它和窗外燃烧的麦田一样,正在化为灰烬。
我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还在叮嘱他注意身体,专心学业,不要担心家里。
我说一切都好,黑金的威胁已经过去,河谷正处于历史上最稳定繁荣的时期。
我撒了谎。
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最寻常、也最无奈的谎言。
他会不会从新闻里,听到卡莫纳北境联军势如破竹、旧贵族纷纷倒台的消息?
他会不会猜到,他的父亲,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微笑、带他骑马、教他认星图的父亲,正站在一座即将陷落的城堡里,手握一把四百年前的断剑,准备迎接最不体面的结局?
“我现在很希望我的儿子还好吗?”
这个念头带来的疼痛,比即将到来的失败更尖锐。
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希望他忘记维特斯这个姓氏,忘记翠玉河谷,在旧大陆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做一个纯粹的学者,一个普通的、不必背负任何守护责任的凡人。
那对他最好。
可我是他的父亲。
我自私地希望,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当战火平息,尘埃落定,他能回到这里。
不是作为公爵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怀念故乡的游子,看看这片土地是否真的如那些胜利者所许诺的,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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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泉与雕像
雨势稍歇。
我披上一件厚斗篷,推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墙壁上历代公爵的肖像在昏暗的壁灯下沉默地注视着我,他们的目光穿过油彩和时间,带着同样的沉重和疑问。
我走下旋转石梯,穿过空旷得有些阴冷的主厅,推开通往内庭的侧门。
冷冽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
内庭中央,那座父亲建造的喷泉还在工作,但水声微弱。
喷泉中央的大理石雕像——第一代维特斯公爵单膝跪地,向卡莫纳国王献上河谷泥土——已经被最近的炮火损坏。
雕像的头颅不见了,只剩下无头的躯干,依然保持着那个虔诚的、奉献的姿态。
我走到雕像前,伸出手,触摸那冰凉、粗糙的断颈处。
雨水积在凹陷里,冰冷刺骨。
四百年前,我的祖先用忠诚和战功,换来了这片土地的守护权。
四百年后,他的后代,却连他的头颅都保不住。
多么讽刺。
“父亲,” 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内庭里显得格外微弱,“您说,我们是管家,不是主人。
可如果连管家的身份都要被剥夺,连管家的方式都要被彻底否定……我们这四百年的守护,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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