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每打一场仗,死伤几万人,就有成千上万户人家要把田地折给我们。”
“他们的儿女、田宅、军功,甚至连名字,都记在我们的账册上。”
秦烈听傻了,手里的木棍掉进炭盆。
“你们这帮孙子,不忠赵,也不降秦,合着是专门发死人财的?”
汉子看着秦烈。
“忠?
忠能值几枚半两钱,还是能换两斗粗麦?”
“只要两国一天不停战,这底下的债就一天滚一天。”
“谁当王无所谓,只要百姓还得借粮,还得赎回卖身的儿女,他们就得听我们的。”
赵彻站起身,走到那汉子身前三步停下。
“所以,归笔不是朝中大员,也不是前线将领。”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只是个总掌账册和印信的执笔人。”
汉子眼皮跳了跳,脖子有点僵,没吭声。
赵彻脸色沉了下来。
观星台在关中被拔掉后,能在关东折腾起来,是因为这帮人把手伸进了乱世的底子。
战乱让各县官府空了,文书全被烧光。
这群执笔人伪造公文、倒卖户籍、垫付军饷、兼并土地,让车夫欠下高利贷,让渠工卖掉身契,让守城士卒的家书变成引火的柴火。
大军能攻下城池,却斩不断这些暗账,底下握刀的人,大多欠着他们的债。
“归笔在哪儿?”
赵彻问。
汉子咬着牙,别过头去。
“我不知道,首领从来不见人,所有命令都是竹简传书。”
“每次下达指令,上面只盖归印所的大印。”
秦烈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归印所在哪儿?
邯郸城哪个巷子?”
汉子疼得倒抽冷气。
“邯郸城那么大,谁知道在哪儿……城西……也许在城北磨坊……”
话没说完,汉子脑袋一歪,喉咙里发出两声怪响。
芈苏快步上前,捏开汉子的嘴唇看了一眼。
“毒发了,他指甲缝里藏着断肠散,刚才咬破了。”
芈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秦烈把尸体扔在地上,在靴底上抹了抹手。
“娘的,又断了线索!”
“这帮人藏得比地龙还深,全靠几方印章和账本折腾人。”
孟平看向赵彻。
“头儿,这事比咱们想的麻烦得多。”
“王翦老将军的大军马上就要合围邯郸,若是城里全是这种暗线,就算破了城,地方也管不住。”
“秦法要落地,就得重新造册定户。
可要是百姓全被归笔拿捏着借条,谁敢信咱们?”
赵彻转过身,走出牛皮帐篷。
深秋的晨风迎面吹来,吹散了空气里的焦味。
漳水泛着波光,邯郸城城墙横在地平线上。
一头黑鹰从天际掠过,落在大营后方的了望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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