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松开,转身走到墙角的炭炉旁,把水壶放上去。
“什么时候到的台北?”他问,背对着她,机械地往壶里倒水。
“前天。”
“住在哪里?”
“万华,一个卖冥纸的寡妇家里。
她丈夫去年被宪兵抓了,死在牢里。”陈明月顿了顿,“她不要钱,只问我一句:你是那边的人吗?”
林默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是。”
水壶坐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边,看着她。
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界河。
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她。
四十一天的分离、逃亡、假扮与恐惧,在河水中沉淀成一层薄薄的沙。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高雄。”他说。
陈明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倔强:“你带不走我。
那颗子弹打穿了小腿,我走不动。
这个理由,你很清楚。”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炭火声盖过,“我清楚。
但我不接受。”
沉默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团湿棉花。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咯咯”响。
林默涵走过去,背对着她倒水。
水蒸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高雄那个雨夜,山洞里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吻他的时候嘴唇比雨水还凉。
那之后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枪战、转移、失散、逃亡,直到今天。
他端着一杯水走到她面前。
陈明月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把它捧在掌心,让热度从杯壁渗透皮肤。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沾着靛蓝色。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擦伤。
没事。”
陈明月把杯子放在桌上,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草药饼,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辛气。
“用这个敷。
万华那个寡妇教的,刀伤、擦伤都好使。”她说着,把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本来是想给你那些颜料作原料的,我也不会。”
林默涵接过草药饼,两人的指尖在油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你体内的弹片呢?”他问。
“取出来了。”她说,“一个密医,开价五块银元。
我用簪子抵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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