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在灯光下像蚯蚓一样扭动。
“黄公望画这江的时候,八十岁了。”他的声音很轻,“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压笔上——每一笔都压得很慢。
慢到墨渗进纸的纤维里,慢到山石的纹理和他的指纹叠在一起。”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上的黑色竖纹已经爬到了指根。
“摹他的人,才四十岁。
四十岁的人,压不了八十岁的笔。
不是手不稳——是心不急。
八十岁的人,知道时间不多了,所以每一笔都当成最后一笔来画。
四十岁的人,以为还有四十年,所以每一笔都赶着画。
这不是技艺的差距——是生命的差距。”
他把画卷起来,放回木盒里。
“你把沈姑娘的话带回来是对的。
她看懂了。
黄公望不是在画江,是在替山说话。
替山说话的人,自己先要变成山。
四十岁的人还是人。
八十岁的人,已经是山了。”
公主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先生,哈桑说,他扛不住了。
让你别治了。”
苏半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喝了三年砒霜,每天一点,早该死了。
他扛了三年,是等一个人。”
“等我?”
“等一个能看出那些假东西的人。”苏半山放下茶碗,“他看了一辈子,看对了每一件宝物的真假,但看不准人。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既能看准东西,又能看准人。
他等到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阿四来了。
张荣的人。
他说,让我活着到南京,他要亲手杀我。”
苏半山看着他,笑了笑。
“你怕?”
“不怕。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不重要。”苏半山给他倒了一碗茶,“重要的是,你要活着到南京。
活着,才能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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