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隆洋行出来，王汉彰和张先云开着那辆破旧的雪佛兰轿车，沿着海大道往特别第三区的方向开。

夜风从车门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海河水腥气和冬天烧煤炉的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汉彰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大衣领子竖起来，靠着座椅靠背，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

特别第三区在英租界的南侧，原本是俄国租借地。

1924年苏联政府将租界交还中国政府后，改名为天津市特别第三区。

但依旧有大约六千名白俄侨民居住在此，这些人都是十月革命后流亡出来的，极端仇视苏俄政府。

日本人占领天津后，一部分白俄投靠了日本人，充当日本特务机关的眼线。

特别第三区名义上归天津市伪政府管理，但因为有这些白俄特务的存在，伪政府根本不敢管。

日本人对于这些白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头都不怎么管，让特别第三区成了一片灰色地带。

街面上的路灯比英租界稀了不少，有些路段的灯泡灭了没人换，隔一段才有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路边的店铺比英租界那边破旧，招牌歪歪斜斜的，有几家铺子门口还堆着没收拾干净的垃圾。

街上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都是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去的，没有人停下来多看别人一眼。

汽车在一个路口拐弯，停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面。

公寓楼是灰砖砌的，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

门廊下的灯亮着，灯泡外面罩着一层油腻腻的灯罩，光透出来发黄发暗。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公寓楼的过道。

过道里堆着几个破箱子和一捆废报纸，空气里有一股大烟和烈酒混合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痒。

他们顺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张先云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锁转了一下，门打开了一条缝，许家爵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他先是看到张先云，然后目光往后一移，落在了王汉彰身上。

他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些，然后猛地拉开门，压低声音说：“彰哥？

！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进来，快进来！”

王汉彰侧身进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摊着一副扑克牌和几个空啤酒瓶子，空气里有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许家爵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左胳膊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缠着白色绷带的小臂。

他的脸色不错，比王汉彰离开天津的时候还圆润了一些，两颊的肉鼓着，不像是一个刚中了枪的人。

“彰哥，你嘛时候回来的？

你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许家爵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里还带着一股酒气。

“你看看这怪乱的，真是不好意思！

哎呦，你等一会儿……”，说着，许二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卧室，低声跟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裘皮大衣、睡眼朦胧的白俄妓女一脸不悦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看了站在门口的王汉彰和张先云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俄语，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嗒嗒嗒地响了几下，消失在楼道里。

王汉彰在沙发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许家爵一遍：“二子，玩的够花啊。

白俄大娘们都玩上了，小心点，别得了杨梅大疮。”

许家爵讪讪一笑，在对面坐下来：“不是经常玩，偶尔开开洋荤，哈哈……”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手指碰到烟盒的时候停了一下，先给王汉彰递了一根，又给张先云递了一根，最后才自己叼上一根。

王汉彰接过烟没有急着点，放在指间转了一圈，笑着问道：“听说你差点让人一枪打死？

看这意思，不太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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