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布满泥渍血痕的脸,视线穿过空洞的门框,死死钉在外面那片凄风冷雨中兀自屹立的土冢。
祖父商汤长眠于此,墓家极其简朴低矮,没有任何彰显功业的宏伟石刻,只有几丛被冷雨打得簌簌发抖的荆棘在其上徒劳挣扎。
“昏君?
桀纣?
!”太甲猛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狂笑,喉咙像被砂石摩擦,声音疯狂地穿透雨幕,如同垂死野兽的哀嚎,在冰冷的陵园石壁间回荡、撞响、最终消散,“祖父!
您睁眼看看!
这就是您忠心耿耿的‘奴隶’给您选的路啊!
!
!”
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他艰难地在冰冷污浊的泥水里扭过身体,不顾那些尖锐的陶片再次划破衣衫和皮肉,猛地伸手向前,狠狠攫住那枚摔落在水中的玉璋。
温润的玉石紧贴着他冰冷的掌心。
他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喘息都抽动着肺腑深处的寒意。
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手中那枚象征至高权柄的玉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白凸起。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射出狂乱的光,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钉在陵园入口处那个静立在冷雨中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伊尹独自伫立于陵园入口处那座低矮的阙门下。
雨水顺着早已刻满风霜的苍老面容蜿蜒而下,冲刷过深刻的皱纹,仿佛一道道新的伤口。
他甚至没有披蓑,一件单薄的葛麻旧袍已在冰冷的雨水反复侵润下紧紧贴服在枯瘦的躯体上。
他就像一截经历了无数次风雨、深陷泥土之中的老树桩子,沉默地与那漫天泼洒的、无情的雨水浑然化为一物。
他默默凝视着不远处那方低矮的土冢,目光深似幽潭。
雨水顺着他稀疏的灰白发梢流下,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地面泥泞的水洼中,留下微弱的水痕,转瞬即逝。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地落下,打在残破宫室单薄的茅草顶棚,打在荒草离离的冰冷封土堆上,打在阙门下石雕般的身影身上,发出持续而单调的、令人几近崩溃的噼啪哗啦声。
整个世界都被这灰色冰冷的绝望雨幕所笼罩,仿佛将永远沉沦其中。
凄风苦雨终于在某日傍晚后歇止脚步。
汤王墓上积水缓慢渗入泥土,留下无数浑浊不堪的泥泞小洼。
夜幕沉重地垂降,陵园完全被寒冷无声的黑暗吞咽进去。
宫室内一片漆黑,连一盏微弱的油灯都没有燃起,唯有宫室门框构成的狭小方框里,隐约可见天际悬着几粒冷冰的星点寒光,遥远而疏离。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一个瘦小的身影摸索着走进宫室深处,带来一小段勉强能发出微弱光亮的松明。
守陵的老翁苍老佝偻的身影随着摇曳不定的光晕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扭曲。
“贵人……”老翁的声音低哑干涩,带着一种常年沉默导致的迟钝与小心翼翼。
他看到太甲依旧蜷缩在角落的那堆潮湿的枯草上,无声无息如同泥塑,浑身沾满泥浆、草屑和水渍干涸后的污迹。
他将那支气味浓重呛人的松明小心地插在墙角一处泥土裂缝里。
微弱跳动的火苗在太甲如同死水的眼眸中倒映出细碎而浑浊的光点,仿佛某种行将熄灭的顽念。
“这陵园……原是大邑商都的地方。”老翁没来由地开始诉说,自顾自地在太甲身侧不远处的泥土地上慢慢坐下,也不看对方是否有回应。
他摊开手,手心赫然是两块沾满泥土的粗糙陶片,质地原始厚重。
“这是汤王起兵前,商族人用过的器皿啊。”苍老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陶片边缘一个极其简单粗糙的刻痕纹样,“那年月……”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投向门外无边无际的寒冷黑暗,仿佛要穿透时间凝望彼端,“汤王带着族人,顶着夏天的毒日头,就在这桑林地,一耒一耒,挖沟渠,筑土围。
没有好田器,就用最粗陋的石锄……”
“有人中暑倒下,汤王也倒下过。
可醒来第一句话,必是问:‘渠通到田里了么?
族人渴坏没有?
’”老翁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如同古老的青铜回响,“有年遭了瘟疫,部落里十室九空。
汤王亲自背着熬好的汤药草渣,挨家挨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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