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帐后瞬间死寂。
但鼎腹中的闷响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已如同诅咒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弥漫整个宫宇。
殿门沉重的阴影下,伊尹默默伫立着,如同一尊蒙尘的青铜古像。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
混浊的鼎沸之声、那股非人的恐怖气息,清晰地灌入他的耳鼻。
但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花白稀疏的胡须在微弱的气流中极其轻微地抖动着。
他垂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枯硬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冰冷的皮肉,留下几弯渗血的月牙痕迹,如同古老青铜上难以磨灭的刻痕。
夜色浓重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无声笼罩着摄政伊尹那座异常简朴的府邸。
书房内只燃着一盏小小的陶豆油灯,如豆的光晕仅能勉强铺开方寸之地,映照着书案旁端坐的身影。
枯干的手指从木碗中拈起几粒饱满的麦穗,小心翼翼地摘去麦壳。
动作缓慢而精确。
烛焰被窗外溜进的寒风吹得一阵轻晃,映照得案头卷开的简牍上墨迹幽深斑驳,文字在光影摇曳中变得模糊不清。
“咿呀——”一声极其轻微的推门声划破寂静。
一个身着常服的老仆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盏温度刚刚好的汤药。
他动作轻缓地置于案角,随即垂手侍立一旁,目光低垂,不敢惊扰主人的沉思。
伊尹缓缓抬眼,目光停留在那份摊开的密报简牍上。
字迹清晰得刺目:“……南郊民言,今岁贡赋过常,新加‘筑台’力役……王猎,损稼穑百余亩,不予偿……巫卜于明光台,烹……”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几字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刚刚被麦壳边缘割出的新鲜伤口。
刺痛细微而持续,带着一种真实的醒觉感。
良久,那衰老却不失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汤王在时……宫室不过数椽……”
老仆的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汤王在时”……这四个字,在老主人心中所蕴含的分量。
伊尹不再看那份诉说着令人心悸内容的密报,手指重新从碗中拈起一粒麦穗,近乎固执地继续着剥离壳的动作。
这麦穗的硬壳,每一道棱,都像先祖刻在龟甲上的痕迹;这麦粒的洁白温润,又恰似人心向善的微光。
他剥开坚硬的外壳,让柔软的内里显露出来,仿佛在完成一场微小却又至关重要的仪式。
动作沉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和自省。
仲春的气息尚未来得及在桐宫完全舒展开,便被一场骤然而至的倒春寒粗暴地覆盖。
天幕阴沉似铅,低低压在陵园上空,铅灰色的积云沉重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没有一丝风,空气冰冷粘稠,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汤王墓前的低矮宫室在无边肃杀的雨幕中如同卑微的虫豸。
残破的茅草顶棚根本无法抵挡这凄风苦雨的不断侵袭,不断有冰凉的水滴从腐烂的草茎间隙漏下,滴滴答答落在室内布满湿滑青苔的铺地砖上,也落在蜷缩在墙角茅草堆里的太甲身上。
寒意像无数冰冷的爬虫,无孔不入地钻进破旧的葛麻单衣,贪婪吸噬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
太甲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嘴唇因寒冷和饥饿而呈现出一种发绀的灰紫色。
“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宫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尊粗陶的汤碗——仅有的用来接屋顶漏雨的容器——已在昨夜被漏下更多的雨水灌满。
太甲艰难地挪动冰冷麻木的双腿试图起身去倒水,却因双腿支撑无力,身体猛然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摔在那冰冷湿滑的地上。
那尊粗陶碗也未能幸免,被他下意识乱抓的手臂带翻,狠狠砸在铺地砖上,瞬间碎裂成一摊刺目的陶片!
他狼狈地摔在一地的碎片和粘腻污浊的脏水里,额头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传来一阵锐痛。
有温热的液体沿着眉骨慢慢淌下,模糊了视线。
混乱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象征着商王尊位的玉璋从破损的衣襟里滑落出来,“叮”地一声跌在旁边的陶片上,毫发未损。
温润的玉质浸在冷水中,泛着一种幽暗冷漠的微光。
他半撑起身体,浑浊的泥水浸透了破烂单薄的衣袍,彻骨的冰冷包裹着他,让他想起明光台上沸鼎里升腾的白色雾气……那些曾经在他命令下坠入沸水的生灵,临死前,是否也是这般噬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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