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病了,也硬扛着,说王不死,族人不许死!
那熬药的罐子上……就有这样的纹……”
松明的光晕里,老翁沟壑纵横的脸浮动着,他摊开手掌,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泥污的陶片,如同抚摸一个垂危婴孩温热的肌肤:“王啊……他不是生来的王,是天选的族长……”他浑浊的目光穿透摇晃的火光,落在汤王那方浸透了雨水、隐在浓黑夜色深处的简朴封土之上,喉头哽咽了一下。
“那时候,”老翁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重量,“他老人家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老翁抬起浑浊的眼,仿佛要将这句话清晰地刻进太甲冰封的耳廓里,“‘吾不敢用一人之命,换万民之安。
’”
“吾不敢用一人之命,换万民之安……”
这沉缓至极的话语,仿佛带着灼烫的热意,如同青铜在烈火煅烧后骤然投入冰水淬火的声音!
这古老誓言带着难以言喻的庄严,穿过幽暗的宫室,狠狠撞击在太甲麻木僵硬的心脏上!
太甲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蜷缩在冰冷枯草堆中的身影仿佛被某种无形却极其沉重的力量击中,绷紧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光台上那滚烫的鼎水翻腾着……鼎内囚徒最后那刺穿一切的绝望惨嚎声,毫无征兆地撕裂时间的帷幕,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那皮肉被猛烈滚煮的恐怖气味,混合着眼前这个狭小阴暗角落里泥土腐败的腥气、雨水冰冷的铁锈气息,以及枯草霉烂的酸楚味道,一起猛烈地冲入他的鼻端,直刺他麻痹已久的感知!
胃腹深处一阵猛烈的抽搐搅动,排山倒海的恶心感瞬间冲垮咽喉!
“哇……”
太甲猛地侧过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
数日来腹中仅存的一些冰冷发馊的粗粝食物残渣混合着酸苦的胆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内脏腐味,汹涌地喷溅在冰冷泥污的湿地上!
呕吐带来剧烈的痉挛和窒息般的痛苦。
他躬伏在地,双手死死抠抓着身下湿滑冰冷的地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呈现出可怕的青白色。
他拼命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动破败的风箱,撕裂着胸腔深处早已冰封的血肉。
松明火苗被他动作带起的气流摇动得更加疯狂,昏暗的宫室墙壁上,他佝偻痛苦的身影也随之剧烈扭曲跳跃。
守陵老翁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脸上的悲悯如同刻刀雕成,凝固不变。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慢慢抬起瘦骨嶙峋的手,用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却干净得多的葛袍袖子,轻轻拭去了那块陶片上沾染的泥污。
宫室门外,无边的黑暗和沉寂。
只有太甲沉重、艰难、仿佛濒死般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持续地撕扯着浓重的夜色。
不知过去多久,那股痉挛般的恶心与翻涌终于略略平息。
太甲半趴在冰冷污秽的泥地上,胸腔仍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室内回荡。
一丝微弱的松明光线颤抖着渗入他半阖的眼帘。
视野模糊摇晃……残破的宫室顶棚……潮湿的墙壁上斑驳的青苔……
这一切扭曲晃动着,最终汇成那口沉重狰狞的青铜大鼎!
鼎壁上刻满商族历代守护的威严兽面纹,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却扭曲成了无数张无声咆哮的、痛苦挣扎的人脸!
鼎腹内,浑浊滚沸的汤水正将他亲手投进去的囚徒的肢体吞噬、撕裂!
那临死前最后一声足以撕裂人魂魄的、短促到极限的惨嚎声浪,如同凝固的利剑,再一次狠狠贯穿了他的头颅!
还有那股味道……那独属于明光台煮人飨神的、令人灵魂窒息的皮肉焦糊腥膻之气,仿佛实质般粘稠地裹缠住他的全身!
“啊……”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从他痉挛的喉咙里挤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沾染泥渍血痕的双眼死死盯向汤王那方浸透雨水、静卧在浓黑夜色中的简朴封土!
残存的松明光线微弱地挣扎着,勉强勾勒出那封土上几丛被风雨蹂躏得东倒西歪的荆棘残影,脆弱得如同风中枯骨。
一种足以碾碎灵魂的痛苦与从未体验过的巨大恐惧狠狠攫住了他!
那不是对身后摄政王伊尹的恐惧,也不是对遥远不可知天命的恐惧。
他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猛然砸中头颅,震得魂飞魄散!
“我……我……”
太甲喉咙里咯咯作响,破碎不成句。
冰冷的泥水漫过他的指尖,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蔓延至骨骼深处。
他失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方矮小的、在夜色中沉沉默哀的孤冢,那被自己亲手碾成齑粉的陶片上简陋的古拙纹饰,守陵老翁摩挲陶片时温柔而悲怆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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