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坐在客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眼前垂首的少女身上,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
他看着黛玉眼底真切的失落与恭敬,心中暗自思忖,这林府小姐,果真如外表一般,只是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林大人忠心耿耿,圣上素来知晓,定然不会辜负这份臣子心意。”
一旁的侍从闻言,心头一惊,自家陛下从未对臣子家眷说过这般话,可见对林大人、对眼前这位林小姐,着实另眼相看。
黛玉心中一凛,却依旧低着头,故作懵懂地弯了弯唇角,轻声应道:“借伯父吉言,若是真能有那般机缘,小女定不会辜负父亲嘱托。
只是小女初入京城,不懂京中规矩,日后若是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伯父这般长辈多多提点。
不知伯父暂居何处?
若是只是路过京城,不如就在我林府住下,让我替父亲招待伯父一番。”
“你有心了。”
圣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似的随意。
“只是我现下暂居西郊别院,地方清静,景致也尚可。
你若是乐意,明日我让人来接你过去玩耍,可好?”
他说着,心里暗自轻叹。
眼前这姑娘年纪尚轻,却这般乖巧知礼、进退有度,比起宫里那几个毛躁张扬的皇子,实在省心太多。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
她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只微微抬眼,眸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几分羞怯,像是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打动,又带着闺阁女儿应有的拘谨,轻声应道:
“伯父这般厚爱,小女心中感激不尽。
只是小女初来京城,贸然前往伯父别院,恐于礼不合,惹人闲话,累及伯父清誉……”
话说到此处,她微微顿住,眉眼间染上几分为难,又连忙补上一句,语气软和而恭顺:
“但若伯父一片好意,小女若是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好歹。
一切但凭伯父安排便是,小女听命就是。”
既不直接应承显得急切攀附,也不生硬拒绝触怒对方,一句话婉转周全,把进退余地留得恰到好处。
圣上看着她这般既懂事又守礼的模样,心中越发满意,笑着颔首:“无妨,不过是寻常走动,不必顾虑那些俗礼。
你且安心在家等候,明日自会有人来接你。
明日定会给你个惊喜,你把你父亲让你带的小玩意儿准备好吧!”
“是,小女谢过伯父。”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叨唠了。”
黛玉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不舍:“伯父慢走,小女送您至府门。”
圣上不再多言,带着随行之人缓步离去。
待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黛玉脸上的柔和笑意才缓缓淡去。
黛玉立在府门青石阶上,望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方才那温顺乖巧的神色早已散尽,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凉。
她不会认错。
方才侍立在旁、气息沉凝的那几人,步履站姿、腰间暗佩,皆是锦衣府亲卫的模样。
普天之下,能让锦衣府这般贴身护驾、恭敬待命的,唯有一人,当今天子赵元彻,号永熙帝。
前世她魂归离恨天,飘飘荡荡掠过宫闱,曾远远见过御座上的帝王。
那时他已年过四十,鬓染微霜,威严深重。
而今眼前之人,不过年轻十数岁,容色稍显清朗,可眉宇间那股俯瞰天下、不怒自威的气韵,半点未改。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与九五之尊对答。
昨日还在暗忖圣上耳目遍布京城,今日便亲身微服登门。
林砚说圣上顾念父亲忠心,才为她出面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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