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王帐议事落幕,晚风卷着残沙掠过连片毡营,白日帐内剑拔弩张的对峙余温未散,整片草原依旧弥漫着紧绷的压抑感。
各部台吉、首领依次躬身退去,神色迥异,各怀心事。
暮色渐浓,各部首领尽数归营。
奈曼部毡帐之内,烛火摇曳跳跃,将帐内光影晃得忽明忽暗。
首领楚鲁克独坐毡毯之上,周身寂静无声。
他抬手摸过案上一块厚实的老茶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砖面粗糙的纹路。
这是明蒙互市时,他亲手换来的好茶,质厚味醇,足够部落核心族人熬过寒冬。
可是如今,大汗骑墙不定,明金局势愈紧,那道维系草原万千生计的互市关口,来年是否还能敞开?
他不知道。
他追随林丹汗数十年,世代依附察哈尔,可如今真要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上,一旦局势崩盘,察哈尔本部尚可退守,奈曼部只会最先被战火碾碎。
烛火噼啪轻响,火星微微炸开。
楚鲁克垂着眼,指腹一遍遍擦过茶砖边缘,指尖泛白,整个人僵坐良久,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焦灼。
正心绪郁结之际,帐帘轻掀,夜风裹挟细沙灌入,吹动帐内烛火晃动摇曳。
敖汉部首领岱青缓步走入,顺势放下帐帘,隔绝外界风声与人声。
二人世代相邻常年交好,彼此性情难处皆知。
岱青一眼便看出他眼底的失神与煎熬,绝非寻常议事烦闷,是实打实的部族存亡之困。
岱青屏退左右,静静落座,慨叹道:“唉,今日大汗之策,看着周全,实则我们这些附庸部落,最是难熬啊。”
楚鲁克抬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疲惫:“是啊。
大汗赌得起,我们赌不起。
一场乱局下来,察哈尔根基仍在,奈曼部怕是要彻底散了。”
岱青微微颔首:“我观望数年,看得还算透彻。
金国贫瘠苦寒,只会借草原之力抗明,榨取各部战力物资,从无半分真心帮扶,也无力帮扶。
反观大明,年年新政,日日强盛,手握互市生杀大权,才是真正能稳住草原生计的一方。”
楚鲁克攥紧拳头懊恼说到:“大汗如今打算和后金口头结盟周旋两边,可战火一旦燃起,我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真要同大明开战,拿什么去赢?
部里牧民断了互市货源,不出数月就要挨饿受冻。”
岱青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笃定:“未必非要跟着大汗一条路走到黑。
如今大明吏治清明、边军强盛,远比摇摆不定的察哈尔和贫瘠的后金更靠得住,我们大可主动靠拢大明求安稳。”
“我暗中接触大明许久,只为给敖汉部寻一条安稳退路。
依我揣测,只要我们不主动作乱、心向安稳,朝廷最起码会保全两部互市畅通,让族人衣食有着落。
若是配合得当,日后局势底定,朝廷大概率也会默许我们安稳拓牧、扩张驻牧之地。”
楚鲁克沉默不言,垂眸望着晃动的烛火,心底反复权衡。
安稳生计诱人,可叛主的风险、草原的规矩、未知的变数,依旧死死牵绊着他,让他不敢轻易松口。
岱青见他神色松动却依旧迟疑,顺势给足退路:“我认识一位大明来客,你若愿意,随我悄悄见一面便可,只听不语,不用做任何表态。
无人知晓。”
楚鲁克静坐良久,烛火映着他沉郁的侧脸。
最终,他低声应道:“只听听便回。”
二人避开沿路巡帐亲兵,低调绕行,最终抵达敖汉营地最深处一处极为偏僻的侧帐。
此地人迹罕至,隐秘至极,是绝佳的密谈之所。
帐内烛火幽微,一名身着朴素汉商服饰、气质内敛深沉的中年男子静坐其中,身形挺拔、眼神沉静,正是潜伏漠南多年、奉命安抚拉拢草原中小部落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沈桢。
岱青简单示意引荐,不多言语,主动退至帐外值守,隔绝内外动静,将私密空间全然留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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