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住苦竹村。
一夜之间没有再起寒风,天是淡淡的浅灰,云层松散地铺在天际,既没有倾落风雪的沉郁,也不见烈阳高悬的透亮,这样温温吞吞的天色,恰恰是冬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冻土表层那一层昨夜凝起的薄冰,被夜半悄无声息漫上来的地气浸得松软,走在村间土路上,脚下不再是清脆刺耳的冰裂声响,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混着残雪的湿软黏腻,每抬一次脚,鞋底都会沾起一小块半融的雪泥。
胡凡推开茅屋木门的时候,灶屋之中已经飘出淡淡的烟火气息。
祖父早已经起身,佝偻着身子蹲在灶膛之前,枯瘦的手握着长长的火钳,正将一截截干燥竹柴递进灶洞,橘红色的火苗顺着柴枝窜起,暖融融的热气顺着灶口漫出来,扑在老人布满褶皱的脸颊上。
听见木门开合的动静,祖父侧过头望过来,脸上浮起松弛温和的笑意。
“醒了?”祖父将手里火钳搁在灶边的石台上,缓缓站起身,“昨日晌午搬了大半日木桌,身子可觉得乏累?”
胡凡轻轻摇了摇头,迈步走到灶屋门口站定,目光落在灶上那一口黑铁锅:“不过是搬几张木桌,谈不上疲累。
祖父昨日说山边崖下生了野荠菜,今日若是无事,我便往崖边走上一趟,采些回来。”
“正好。”祖父抬手理了理身上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袄,抬眼望向屋后连绵起伏的山林,“今早我往山口走了一趟,崖下那片背风的坡地,雪化得比别处更快,荠菜新芽冒出来不少。
只是崖边的土坡陡峭,雪融之后泥土湿滑,行走的时候千万当心,莫要急着往前赶。”
说着,祖父转身从灶屋墙角取出一只编得细密小巧的竹提篮,篮沿被长年累月的摩挲磨得温润光滑,递到胡凡手中。
竹篮入手微凉,竹条缝隙之中,还残留着前些时日装冬笋时沾下的一点泥土气息。
“拿这个去。
不必采太多,一小篮便够咱们祖孙二人吃上两顿。”祖父叮嘱道,“若是路上遇见村中人,不妨停下来说上几句话。
小年集会一日日临近,村里琐事也多,多听一听旁人闲谈,也不算坏事。”
“我晓得。”胡凡接过竹篮拎在手中。
识海之内,小白的魂光轻轻飘荡开来,一缕细碎灵识悄然散开,却依旧仅仅笼罩茅屋周边一小片范围,没有半分向外扩张窥探的念头。
自打道心日渐圆满之后,胡凡早已摒弃了动辄铺展神魂扫视万里的习惯,小白跟着他日久,行事之间也渐渐染上了这般从容舒缓的性子。
“主人,后山崖边那一片区域没有猛兽,只是坡路湿滑,凡人行走极易失足。”小白的声音轻轻在胡凡心底响起,“要不要我散开灵识,提前探一探沿途路况?”
胡凡心神微微一动,平静回应:“不必。
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哪里滑,哪里稳,亲身体会,才算是真切。
灵识探知得来的安稳,终究是隔着一层,少了那一份脚踏实地的滋味。”
小白沉默片刻,随即轻轻应下:“我明白了。”
胡凡将竹篮挎在臂弯,跟祖父说了一声,转身走出茅屋院门。
院坝里残留的残雪大半消融,墙角背阴处还留着一小块积雪,雪水顺着墙根慢慢往下渗,在泥地上浸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他顺着平日里走熟的土路,缓缓朝着后山崖坡的方向行去。
此刻时辰尚早,村中大部分人家才刚刚生火做早饭,零星的炊烟一缕一缕自各家屋顶悠悠飘上天际,稀稀疏疏,缠绕在半空薄薄的雾气之中。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遇见早起出门拾捡枯枝的村民,远远瞧见胡凡,都会笑着打一声招呼,胡凡亦是温和回应,脚步不曾停下,一路往山口行去。
行至山口,前路的村道渐渐收窄,变成一条被人长年踩踏出来的山野小径。
小径两旁丛生着低矮的灌木丛,枝桠之上还挂着不少残留的积雪,人从一旁走过,肩头衣袖偶尔蹭到枝丫,积雪便簌簌往下掉落,落进衣领,带来一瞬冰凉刺骨的触感。
胡凡不曾调动体内半分修为抵挡,那一点寒意实实在在贴着皮肉散开,冷意短暂掠过,又很快被身上体温缓缓化去。
于曾经执掌诸天杀伐的至尊而言,这般一点细碎寒凉,本是弹指间便可消弭的微不足道之事。
可如今,这每一丝风吹、每一点雪凉,每一步踩在湿滑泥土之上的颠簸,都是凡尘炼心途中不可或缺的点滴感悟。
一路往崖坡前行,山林之间安静得很,只有脚踩泥土的闷响,还有林间山风穿过光秃秃枝桠的轻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面斜斜向外探出的土崖出现在眼前。
崖壁不算高耸,崖下是一片朝东南敞开的背风坡地,冬日寒风被崖壁挡住,坡地上的积雪比别处消融得更快,褐黄色的泥土大片大片裸露出来,一丛丛鲜嫩的野荠菜就零零散散生长在泥土之间,翠生生的新芽顶着细碎叶片,在一片枯黄萧瑟的山野之间,显出一点鲜活的绿意。
胡凡缓步走下斜坡,脚下泥土湿滑,好几步都微微打滑,他刻意放缓脚步,脚掌稳稳寻着坚实的土块踩下,一步一步落到坡底。
坡底的荠菜生得很是密集,贴着地皮铺开,嫩绿色的叶片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蹲下身,伸手摘下一株荠菜,指尖触碰到微凉湿润的泥土,泥土的腥气混着野菜独有的清鲜气息,缓缓钻入鼻尖。
他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就如同寻常乡野少年一般,指尖捏住荠菜根部,轻轻往上一提,将整株野菜连带细弱的根须一同拔起,抖掉根须上黏着的湿泥,小心翼翼放进臂弯挎着的竹篮之中。
一株,又一株。
他不急不缓,蹲在泥土之间慢慢采摘,心神沉静。
识海之中,小白静静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轻声开口:“主人,曾经在诸天各大灵域之中,有无数仙家灵植,随便一株,都拥有脱胎洗髓的神异药力,亿万修士挤破头争抢。
那些灵植的生机浩荡,远非这凡俗世间的野荠菜可比。
可那时的您,却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静下心来一株一株亲手采摘。”
胡凡指尖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掌心那一丛鲜嫩翠绿的荠菜,眼底漾开浅淡平和的笑意,在心底回应:“灵植有灵植的道,野菜也有野菜的道。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