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父给我刻的。”她将石头收回去,“他说,跟队的人最先学的不是认路,是认势。
风往哪吹,货往哪去,人往哪倒。
活下来的人,不是最刚硬的,是最会隐忍的。”
她抬眼,声音更低。
“我一路都按这个活。
可刚才看你护艾黎娅,我忽然觉得,也许不折,不代表要一直弯着。”
木棚里安静了一下。
我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错,觉悟升级。”
她愣了愣:“什么?”
“夸你。”我说,“意思是你脑子没白长。”
娜缇这回真笑了一下,笑意短短的,却没刚才那么苦涩。
我转头看向艾黎娅。
“听到了?
人家顺着活,不是天生爱当软柿子。
是见过更烂的。”
艾黎娅靠着木桩,肩背还是硬的,眼底却没先前那么竖刺。
她沉默很久,才开口。
“我阿兄死在征发路上。”
我手指一顿。
她继续道:“我们那边靠山,地少。
每年都有人被征去修路、抬石、送粮。
我阿兄十七岁,被拉走那年,说最多三月就回来。
后来只送回一把刀鞘,说他在半路逃了,按逃卒处置。
我阿母哭了很多天,我阿父拿刀鞘去问人,被打断了两根手指。”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那掌心被沙子磨得通红,还留着刚才擦伤。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听话也没用。
你乖,他也能说你逃。
你跪,他也能踩你头。
后来我阿母病了,家里拿不出盐,我去给神庙外的人背水,换一点麦饼。
再后来,有人说王城要挑贡女。
部族被袭后,我被掳。
后来押送者又向我阿父索钱,说交了钱便不将我当奴隶转卖。
阿父将家里最后一点银钱都给了他们,只换回一句‘名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硬。
“所以我看谁都像敌人。
押送的人是敌人,带链子的人是敌人,连同车的人,我也当敌人。
因为我不知道谁会先将我推出去换自己活命。
刚才我跑,也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跑得掉。
我就是不想进那扇门。
死外面,至少是我自己往外冲的。
死里面,连死法都轮不到我挑。”
她说完,将脸别开,盯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没立刻说话,只将她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拿起那块刚洗过的布,重新拧了一把,递给她。
“擦脸。”
她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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