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重幸话音刚落,广间里原本热闹的喧嚣声瞬间沉寂,朝仓景高脸上的笑意悄然收敛,见此情形,前波景忠赶忙露出方才那般得体的微笑,接过话茬道:
“式部,这可真不巧,光德院近来身体不适,一直在玉川温泉(位于丹生郡)疗养,如今大雪封山,怕是要让羽林殿和您失望了。”
“哦?
身体不适?”山本重幸面露关切,“不知有何病征?
是否严重?”
“医师诊断是感染了风寒,但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后来光德院便听从医师的建议,搬到玉川温泉那边了,上个月她遣人回来,说是身体大为好转,您无需担心。”前波景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延景殿下呢?”山本重幸换了个“目标”追问道。
“延景殿下他……”前波景忠用余光瞥了朝仓景高一眼,见他没有表态,便按照之前想好的话术敷衍道:“他前些日子出家了,法号'宗光',如今在弘祥寺修行,按照寺里的规矩,以及之前他本人的意愿,目前确实不便见客。”
说到这,前波景忠故作周到地找补道:“这样吧,明日我亲自去趟寺里,找一下住持和他本人,看看能否出来与您见上一面。”
“若是他本人的意思,那也不要强求了。”山本重幸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外臣听闻,当年弹正殿下有过承诺,说是将来要将家督之位传给延景殿下,怎么现在却让他出家了?”
他的语调不轻不重,却精准扎在朝仓景高的心坎上,就连一旁的朝仓宗滴也一时羞赧得低下了头。
朝仓景高随即干咳了两声,缓缓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似是在为自己的大脑争取思考时间。
沉默片刻后,他稍稍瞪大眼睛,看似一头雾水地反问道:“式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您说的那个所谓的‘承诺’,应该是外面以讹传讹,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他此刻已平复了心情,言语间也开始露出锋芒:“况且,延景出家,完全是因他自己看破红尘,本家并未强迫。
照理说,这都是本家的家务事,没必要跟您解释,但出于两家的情谊,我还是据实相告了,也请式部将这些话转告羽林殿。”
山本重幸听懂了,他这是在提醒、甚至是威胁自己,于是赶忙满脸堆笑,举起酒盏道:“殿下说的是,是外臣僭越了。
方才那些也只是外臣道听途说,与家主毫不相干,请殿下和诸位大人不要介怀。”
说罢,他一口饮尽,朝仓景高见状哈哈一笑,端起酒盏作陪,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当天傍晚,朝仓馆继续大摆宴席,双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副宾主尽欢的模样。
与此同时,使团下榻的武家屋敷内,之前那名纤瘦的随从已然换上忍者的装束,另外三名随行的民夫也已同样装束准备就绪——没错,这位随从乃是三上忍之一的田边彦光。
他从怀里取出两张小纸片,上面分别画着千叠敷和弘祥寺的大致方位,他将其余三人聚拢到跟前,低声道:“咱们分成两组,我和源藏去千叠敷,你们两个去弘祥寺。
切记,只看不动,不要惊动任何人,天亮之前务必回来。”
三人重重点头,伴随着一阵凛冽寒风袭来,屋檐上的浮雪肆意飘起,四个黑影翻过土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千叠敷位于朝仓馆以东的山坡上,位于一乘谷的制高点,属于一乘谷城防御体系的一环,因面积广阔到能容纳一千张榻榻米而得名。
由于正处新年期间,武士大多回家团聚,足轻也三三两两聚众喝酒,整体看守比较松懈。
田边彦光和另一名忍者从北、西两个方向爬上土塀,借着墙内的灯火,清楚地看见一个衣着雍容的中年女子正在廊下来回踱步。
她时而停下脚步望向西边弘祥寺的方向,时而低头捂着手炉取暖,虽说看得出兴致不高,但好在步态平稳,不像有病的样子。
另一边,两名忍者配合熟练地翻过弘祥寺外墙,借着阴影的掩护四处查找,很快便在佛堂发现了那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的身影。
只见他独自一人盘坐在堂中,嘴里喃喃地念着经文,语调单调而机械,像是念了很久很久。
一名忍者听得出来,他念诵的是《法华经》。
此经被视作“真正引导父母成佛之孝养之经”,时人多通过念诵《法华经》来追善供养亡父。
当然,忍者只知经名,不知朝仓延景念诵此经背后的心酸身世。
相比千叠敷,弘祥寺的看守更为森严,寺院各门分别有四到五名足轻轮番看守,寺院内部也有两队五人左右的小队来回巡逻,昼夜不停,足见朝仓景高的警惕。
还没到天亮,丑时刚过四人便先后回到了武家屋敷,田边彦光将情况整理完毕,便悄悄来到山本重幸的住处敲门禀报。
山本重幸带着一身酒气推开房门,可精神异常清醒,他四下张望了片刻,赶忙将田边彦光拉进屋内。
待田边彦光将探查到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山本重幸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田边彦光见状,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看要不要……我有信心把人带出来。”
山本重幸这才睁开眼,缓缓摇了摇头,“临行前主公说的你也听到了,咱们只负责确认情况,具体怎么做需要他来定。”
他站起身,从放在角落的行囊中取出笔墨和几张薄样怀纸(切成小块的且很薄的纸张),略作斟酌后提笔写下一列列蝇头小字,借着烛火烘干墨水后便递给了田边彦光。
“即刻派人送回山崎,主公此前说了,他会在那里等消息。
记住,越快越好,要是到了返程的日子还没收到回信,那就有些麻烦了。”
田边彦光点了点头,直接将信揣入怀中,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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