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细川邸,累了一天的义重改乘牛车回家。
“主公英明。”
松宫清长与他同坐一车,压低声音感慨道,“今日这一局,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六国守护的事情,至少京兆这一关算是过了。”
义重摇了摇头,没说话。
过了细川晴元这关,也不过是过了一半。
足利义晴那边才是真正拍板的人。
更何况,细川晴元和足利义晴不睦,后者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也是个未知数。
不过,这些等明天再说吧。
牛车在暮色中辗过町间石板路,车轮声沉闷而有节奏。
义重靠在车厢内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直到车厢猛地一顿,停了。
“主公,到了。”
松宫清长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义重跟在后面,三条公望赶忙上前搀扶,“主公,您可算回来了。”
三条公望略有些急迫地说道,“幕府的大馆治部父子,已经在表书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义重一怔,“大馆治部?”
他下意识地朝天边望了一眼,暮色压得很低,最后一缕日光正从西边的屋脊上滑落。
自己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去觐见足利义晴,这父子俩今晚就登门了?
“来都来了,怕是有什么要事。”义重阔步走进屋敷,边走边对松宫清长吩咐,“你和重幸跟我一起去见见他俩,其余人各自回去吧。”
表书院内,烛台已经点上了。
义重推开障子门,一眼便看到了那对父子。
大馆常兴跪坐在下首左侧,须发花白,面容消瘦,一双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可义重一踏进来,那双眼便精准地睁开了,目光清明得不像六十四岁的老人。
大馆晴光跪坐在其父身右侧后半个身位,年纪三十出头,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股子不服气的傲劲儿,见义重进来,行礼倒是规规矩矩,可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着往外倒。
“两位大人,久等了。”义重快步走到上首坐下,双手按膝,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刚从外面回来,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大馆常兴满脸堆笑,欠身道:“哪里的话,是吾等冒昧来访,打搅殿下了。”
大馆晴光跟着行了一礼,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大馆常兴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膝盖,又憋了回去。
义重笑了笑,累了一天的他,直接开门见山:“两位深夜造访,想必不是为了寒暄吧?”
大馆常兴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拐了个弯,“殿下方才……可是先去拜会了京兆殿?”
语气随和,可话里的意思一听就明白——你上洛先拜访了管领,却没有觐见将军,实在有失武家礼节。
义重一听,不慌不忙地笑道:“治部切莫多想,京兆殿是管领,在下七年没有上洛了,觐见公方之前,先去他那里了解一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矩礼仪,免得到时候失了礼数,反倒冒犯了公方。”
大馆晴光没忍住,脱口而出:“若是想了解觐见公方需要注意什么,问我们'内谈众'不是更合适么?
管领那边能给什么有用的意见……”
“晴光。”大馆常兴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够了。
大馆晴光讪讪地闭上嘴,鼻子里哼了一声,低下头去。
大馆常兴转向义重,面色微微一肃:“殿下有所不知,近些年,管领与公方有些不睦。
在下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提醒殿下,以免蒙在鼓里,明日觐见时言语不当引起公方不悦。”
“哦?”义重做出一副意外的模样,微微前倾,“具体什么情况,在下久居中国,对畿内之事确实知之甚少,还请治部不吝指点。”
大馆常兴也不藏着掖着,将这几年足利义晴与细川晴元之间的嫌隙一一道来——义晴父子两次出逃近江、晴元对义晴勾结细川氏纲的怀疑、晴元对义晴权力的蚕食……桩桩件件,条理分明,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
义重全程恭恭敬敬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发出一声“原来如此”。
可实际上,这些事情他早就从自家情报以及六角定赖那里听了个遍,甚至比大馆常兴说的还要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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