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号,礼拜三,创伤数据库立项。
信息科派来一个人,叫邝伟,大家都叫他小邝。
二十七岁,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常年戴着一副降噪耳机,跟人说话的时候摘一边,说完了再戴回去。
他第一天到急诊外科报到,进门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wi-Fi密码多少?”
方子豪告诉他了,又补了一句:“我们这儿wi-Fi信号最好的地方是厕所。”
小邝认认真真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陆时安把要做的事跟他讲了一遍:每一个创伤病人,从受伤那一刻开始,到院、分诊、ct进、ct出、血到床边、进手术室、切皮、止血、出手术室——每个时间点都要记下来,记准,记成一个库。
小邝听完,摘下一边耳机,问:“谁的钟?”
“什么谁的钟?”
“你说的这些时间,ct的时间是ct机记的,手术的时间是手麻系统记的,血是输血科系统记的,到院是急诊登记系统记的。”小邝说,“这些机器,钟对过吗?”
陆时安愣了一下。
小邝花了一个下午,把全院跟创伤有关的系统挨个查了一遍。
查完了,拿着一张表来找他。
ct机,比北京时间慢七分钟。
手术麻醉系统,快两分钟。
急诊登记系统,准的——因为它连着医院的服务器。
输血科那台发血电脑没联网,钟是护士手拨的,上一次拨是去年国庆节,现在慢了四分多钟。
“也就是说,”小邝推了推眼镜,“一个病人九点钟到院,九点十分做完ct,按你们现在的系统记下来,到院—ct是三分钟。”
“三分钟?”
“ct机慢七分钟嘛。”小邝说,“你们一直觉得自己ct挺快的吧?”
陆时安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后背有点发凉。
他想起省人民墙上那块屏,十四分钟——人家那十四分钟,钟是对过的吗?
“时间不对,数据就是假的。”小邝把耳机戴回去,“这个我来弄。”
他花了一个礼拜,跑了七个科室,把全院十七台跟创伤有关的设备,一台一台接到同一台时间服务器上。
ct室那台机器最难弄,厂家说改时间要工程师上门,小邝在ct室蹲了两个晚上,最后跟厂家工程师视频通话,一步一步改的。
蒲永年站在ct室门口看他折腾,看了半天,跟陆时安说:“这孩子行。
我那台机器慢了七分钟,我自己都不知道。”
时间对上了,第二个问题跟着就来了。
“受伤时间”。
这个时间,没有机器记。
只能问——问病人,问家属,问120的出车单,问交警,问消防。
立项第二天,就来了一个活教材。
一个七十八岁的大爷,右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被一家三口围着送进来。
“大爷,什么时候摔的?”
“昨天。”大爷说,“昨天下午,在楼道里。”
老伴在旁边一摆手:“什么昨天,上礼拜三!
上礼拜三你去菜市场回来就说手疼!”
孙子举着手机,正在跟他妈视频,转过头来说:“我妈说是今天早上摔的,今天早上我妈给他打电话,他说刚摔了一跤。”
三个人,三个时间。
片子出来,桡骨远端骨折,断端边上已经有一圈模模糊糊的白影子——骨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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