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堤上,那道光还悬在半空,光里那座古城静静立着,城头无字旗在无风里缓缓展开,城门下万千人影齐齐朝外望,没有一个人出声。
陈天骄先憋不住,把嗓子压得极低:“这城里的人,怎么都不动弹?”
引灯人把怀里睡熟的阿灯往上托了托,轻声道:“不是不动,是在等。”
李安没有收回碎片,任那道光把城门映在长堤灯火之间,转身走到堤外那只苍老巨眼跟前。
老眼半睁着,瞳底那点暗蓝的泪意还没干,缺耳老者坐在它眼前,捧着一盏小灯替它添油。
“老人家,”李安蹲下身,“它认不认得这座城?”
缺耳老者把灯放稳,侧过脸听了片刻,像在听谁贴着耳朵说话,才缓缓开口:“它说,认得。”
老者顿了顿,声音更低:“它说,那城比碑老,比它自己还老。”
老眼忽然睁大了一线,眼角旧伤里渗出一滴暗蓝,泪落在缺耳老者的灯焰上,灯焰腾起,在半空铺开一片旧影。
影子里没有海,也没有碑,边界上只立着一座城,城门高大,门框上刻满细密的名字,门里门外都是人。
城门外有田,有井,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抱孩子的,日头照着,炊烟直上。
那门是开着的,门那头也是一重天,天底下另有一整个人间。
缺耳老者看着那片旧影,喉咙发紧:“它说,那时天上还没有碑。”
“后来出了事,诸界的人一起来了,说要关门,说门那头的东西不该与这边同天。”
“它那时是替人掌灯的,站在门边,替过路的人照着脚下。”
“关门那一夜,它看见诸界的手一起推门,把那一整界连人带田推出边界之外。”
“推完了还要抹名,凡是从门那头过来的字,一个一个从纸上、碑上、人嘴里抹掉。”
“抹到最后,连那一界的名字也抹了,怕后人问起,就在原地立起一块碑,说这里从来只有碑。”
旧影散尽,长堤上安静得能听见根须吸水的声音。
苏婉清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门那头的人,就这样被推出去了?”
缺耳老者替老眼答:“它说,推出去了,一个也没留下。”
陈天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不是打仗,这是把人家从世上划掉。”
李安站起来,把那片门板碎片收进掌心,碎片烫得他掌纹发红。
“我得下去。”他说。
众人一齐看他。
“暗核沉在海底,城就在它沉下去的地方,”李安道,“门板从那儿漂上来,说明那门还在,门后头还有一界人等着名字。”
“名字是活人给的,那也得有活人去喊,”他把碎片摊开,“我们不去,他们再等一万年,也还是等着。”
莫闻跨前一步,甲片相撞,声音干脆:“我随你下去。”
李安摇头:“你留下。”
莫闻皱眉:“我这条命是刻回来的,正好拿去用。”
“正因为是刻回来的,才不能拿去用,”李安看着他,“这条堤上有三百六十座碑,碑下压着你的同袍,你走了,谁跟他们说话?”
莫闻沉默半晌,甲片下的手指慢慢松开,单膝点地:“那我守着堤,等你们回来。”
“回来时,堤上灯要亮着。”李安伸手把他扶起。
引灯人已经蹲在灯柱下翻那只旧油罐,翻过来倒过去,罐底只淌出几滴,他拿指头刮了刮罐壁,把最后那点油抹在灯芯上。
“万古老油在海上烧尽了,”老人抬头,脸上有点愧色,“剩下的,只够匀一盏小灯。”
李安道:“一盏就够,我们下去不照路,照人。”
引灯人把渡灯里最后那点火种分出来,捏在指尖,捏成一颗小小的灯,灯身只有拳头大,火苗细得像一根线。
他把小灯递过去,又回头看了眼怀里睡着的阿灯,小家伙星核点过一回,脸还白着,睫毛一动不动。
睡着的阿灯忽然抬起手,指尖在灯身上按了一下,一豆星光落进灯里,火苗立刻稳了,亮得比先前暖。
陈天骄看得直咂嘴:“这小崽子睡着都这么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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