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清晨,江州老街的青石板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清风堂老茶肆深处的炭盆烧得通红,青花瓷小泥炉上的泉水汩汩翻滚,散出一股清幽甘甜的白气。
赵易一身宽松素雅的月白布衣,神态从容地挽着袖口,正捏着一柄细竹茶勺,耐心地研磨着新焙好的顾渚紫笋。
在洛阳邙山连番血战平息之后,他婉拒了朝堂与民俗司的一切封赏,带着苏晚晴重回江南江州这条老街,过了半个月真正清闲的人间烟火日子。
“慢些磨,这茶性子娇,急不得。”
苏晚晴穿着一身修身保暖的米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长发随意用一根桃木簪子挽在脑后,显得温婉清丽。
她唇角微扬,将一小碟刚刚蒸熟的桂花松糕端到案几中央,又顺手替赵易理了理微皱的领口。
“难得看你这般悠闲,在邙山地宫时,你浑身剑气凛冽得像尊杀神,街坊邻里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神州大宗师,眼下正缩在这小茶馆里当煮茶伙计呢。”
赵易闻言轻笑一声,提起泥炉铜壶,将沸水悬空注入紫砂小壶中,水柱平稳如线,不溅半点水花。
“天下事再大,也敌不过一碗热茶穿肠过。
红尘渡世,先得自己入得红尘。
若天天绷着那根斩妖除煞的弦,心头早晚生出心魔来。”
茶香四溢,在狭窄幽静的茶肆里缓缓弥漫开来。
两人正轻声说着体己话,门外古旧的厚棉门帘忽然被人急匆匆一把掀开。
伴随着灌进来的刺骨冷风,隔壁开了二十年早点铺的张老汉连滚带爬地跨进门槛,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青石地上,嘴里带着哭腔直嚷嚷:
“赵先生!
小赵先生在不在啊!
哎哟喂,晚晴姑娘也在呢,出大事了,真是要了老汉我的命根子了!”
苏晚晴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将张老汉搀扶到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温声劝慰道:
“张叔,您慢点喘口气,大清早的怎么急成这副模样?
可是铺子里受了什么委屈?”
张老汉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惨白如纸,额角上冷汗涔涔,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捂着心口直喘粗气:
“赵先生,老汉我真不知道撞了哪路邪祟!
我家那早点铺子开了整整二十年,街坊邻居哪个不夸我的生煎包皮薄馅大?
可就打上周开始,店里就没一天太平日子过!”
赵易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淡盐温水,温言道:
“张叔先润润嗓子,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张老汉仰头灌了半杯水,带着哭腔道:
“先是后厨那两口用了十年的大铁锅,平白无故天天漏水,换了新的不到两天照样开裂!
紧接着就是老客人们买回去的包子,不是说面皮发酸,就是嫌馅料有馊味,可老汉我每天天不亮去屠宰场挑的新鲜后腿肉,怎么可能馊?
今天一早更邪门,整条街的街坊全呼啦啦跑去了对门新开的那家连锁早点铺,老汉我蒸了足足八十屉包子,愣是一屉都没卖出去,反倒是我这心口,一阵接一阵像被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啊!”
赵易并未立即接话,而是静静看着张老汉的面相。
在天眼微茫扫视之下,张老汉印堂处并未缠绕阴煞死气,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青灰散财纹,整个人头顶的阳宅生旺之气正化作一缕缕细微的气旋,疯狂朝铺外流失。
“走,去你铺子门前看看。”赵易放下茶盏,抬步朝门外走去。
苏晚晴随手拿起一件黑色风衣披在肩头,跟在赵易身侧。
来到老街巷口,清晨的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对门新开的那家连锁早点铺张灯结彩,门前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而张记早点铺前却门庭冷落,案板上的蒸屉早已冒尽了热气,显得凄凉萧条。
赵易立在张记铺子门前三步处,仰头望向店铺正上方的门楣。
只见朱漆斑驳的门楣正中央,赫然钉着一面巴掌大小、用红绸缎半掩着的崭新青铜镜。
镜面被晨光一照,反射出一圈圈微微凹陷的奇异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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