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像孙虎那样明显坐不住、开始搞小动作的孩子,他会用眼神制止,或轻轻点一下名,并不会疾言厉色地斥责。
这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尊重和引导意味的教学态度。
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等级森严的时代,在一个乡村蒙馆里,显得格外珍贵。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从东窗移到中庭。
李仲恺看了看天色,合上书卷:“今日晨课至此。
回去后,将今日所教《三字经》开篇十二句,诵读十遍。
明早抽背。”
“是——”孩子们拖长声音应道,如蒙大赦。
郭永怀第一个跳起来,活动着发麻的腿脚。
“散学。”李仲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郭永华,留一下。”
正要往外冲的郭永怀刹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弟弟。
其他孩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郭永华自己心里也微微一动,面色平静地重新站好:“是,夫子。”
孩子们陆续离开,吵吵嚷嚷的声音远去。
郭秉诚走进来,先对李仲恺拱手:“李夫子,小儿顽劣,让您费心了。”又看向郭永华,眼神带着询问。
李仲恺还礼:“郭先生客气。
永华天资聪颖,沉静好学,是块璞玉。”他转向郭永华,语气温和,“留你,是有一事相询。
方才你言及船桅、月食,可是从书中看来,还是听人所讲?”
郭永华早已准备好答案,恭声回答:“回夫子,是听家父与友人闲谈时提及,学生记下了。”
郭秉诚一愣,他什么时候跟人聊过这个?
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儿子在找借口,便顺着说:“是了,前些日子与县里一位朋友叙话,他曾在津门见识过火轮船,说起过这个。”
李仲恺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看着郭永华的眼神,却更深了些。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本《格致启蒙》,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幅简单的太阳系示意图:“此图所示,便是日心地动之说的大意。
你既能从片言只语中思及地圆,可看得懂此图?”
郭永华走上前,看着那简陋的、只有几个圆圈和箭头的示意图。
他当然看得懂,甚至能看出其中几处不符合后世科学认知的细节。
但他只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代表地球的圆圈:“这个是我们住的球,绕着这个(太阳)转。
旁边的圈是月亮,绕着地球转。
其他的小圈,是别的星星,有的也可能绕着太阳转?”
他说得有些犹豫,用词尽量孩童化,但意思基本正确。
李仲恺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合上书,对郭秉诚道:“郭先生,令郎确有过人之处。
不仅记性好,心思更是缜密,善于联系、推断。
此等资质,若只囿于寻章摘句,未免可惜。”
郭秉诚忙道:“全仗夫子教导。”
“教导不敢当,”李仲恺摇头,语气认真,“学问之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永华若有疑惑,随时可来问我。
蒙馆所教粗浅,我另有些杂书,他若有兴趣,也可借去翻看。
只是需循序渐进,莫要贪多嚼不烂。”
这是明确的青睐和额外的允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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