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不会一直是避风港。
我们‘永华昌’这点刚刚攒下的家业,在接下来的风浪里,可能连一片树叶都不如。”
他的话,像冰水,让沉浸在悲痛中的郭秉诚和林淑珍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新的恐惧。
“永华,那……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往哪躲?”林淑珍声音发颤。
“躲?”
郭永华摇摇头,
“这次,可能没处躲了。
这是改朝换代一样的大浪,整个中国,怕是没有一片地方能完全平静。
我们能做的,不是躲,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壮一点,根扎得更深一点,船造得更结实一点,才能在风浪来的时候,不至于立刻被打翻,甚至……或许还能借着浪头的力量,往前走一小段。”
“变强?
怎么变强?”郭秉诚嘶声问。
“第一,生意上,轧花机的订单要加紧完成,这是我们现在最硬气的‘拳头’。
和日本商社的较量,要顶住,技术不能丢,市场要占住。
但贸易线,尤其是长江水路的货,要开始收缩,加快回款,减少在途风险。
能囤的必需原料,悄悄囤一些,特别是粮食、药品、铁料。
第二,”
他看向顾念书和陈石头(陈石头已被悄悄叫来,守在门外),
“人手上,可靠的伙计、匠人,待遇要提高,人心要拢住。
石头哥那边的‘力量’,要进一步加强,但更要隐蔽。
必要的时候,不仅是防地痞,可能要防乱兵、防趁火打劫。
第三,信息,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念书兄,你和汉口、重庆那边的联系不能断,要千方百计打听北伐军进展、川军动向、本地驻军异动,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四,家里,”他看向父母和女眷,“从明天起,尽量少出门,必要物资,让可靠的人集中采买。
家里和铺子、作坊,要再做一遍安全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该藏的东西藏好。”
他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安排周密,仿佛刚才那巨大的悲痛和冲击,并未击垮他,反而将他锤炼得更加坚韧。
众人听着,心中的慌乱和绝望,渐渐被一种“有事可做”、“有方向可循”的沉重决心所取代。
“永华哥哥,”
苏婉宁轻声开口,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变得清澈坚定,
“作坊和铺子里的女工、内务,我会和娘、翠儿一起,安抚好,安排好。
不会添乱。”
郭永华看着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暖意。
在这个家里,婉宁的成长和担当,越来越让他感到欣慰和信赖。
“还有,”
郭永华最后补充道,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夜雨和千山万水,
“给北平的大哥写信。
告诉他家里一切安好,轧花机成功了,生意顺利。
但……也隐约提一句,南方时局或有动荡,让他专心学业,注意安全,非必要时,勿要南归。
北平,或许反而是一时之安所。”
他不能说得太明,以免兄长担心,更不能暴露密信内容。
但必须让大哥知道,家里不需要他此刻回来,他在北平的求学,对这个家庭、甚至对未来,可能有更重要的意义。
安排完毕,众人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散去。
郭永华独自留在书房,没有立刻休息。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就着灯光,再次展开那封家乡的来信,和汉口的密信。
目光在两封信之间缓缓移动。
一封信,连着血泪斑斑、已成废墟的过去;一封信,指向波涛汹涌、吉凶未卜的未来。
而他,和他所珍视的这些人,就站在这过去与未来之间逼仄的、布满荆棘的当下。
悲伤吗?
是的,为故乡,为那些逝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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