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兄此言,真是……真是让人茅塞顿开!”
曾学海感慨道,“我以前总觉得,不信我这个主义,就是迂腐守旧,或者别有用心。
听君一席话,方知自己狭隘。
务实做事,开放求知,和而不同,方能真正有益于世道。”
高文澜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仍有傲气,但眼神柔和了许多:“不错。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永华兄这‘永华昌’和水轮作坊,就是最好的实干。
至于将来何种道路能成,确需时间检验。
但目前做一些实实在在改良民生、启迪民智的事,总是没错的。”
罗小山挠挠头,憨笑道:“郭掌柜说的俺听懂了。
就是不管啥主义,能让俺们这些出力气的多得点实惠,少受点欺负,就是好主义!
俺们作坊现在用水力,省力出活多,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
比听那些大道理强!”
气氛重新变得融洽热烈起来。
大家不再执着于主义之争,转而开始讨论具体的问题:泸州码头“力行”的工价和待遇,本地小学教育的匮乏,如何将“永华昌”的识字班扩大到更多工人子弟,甚至有人提议可以试着将水力磨坊的原理简化,做成适合小户农家使用的手摇或脚踏式小型磨具……
苏婉宁静静地坐在郭永华侧后方稍远一点的一个小竹凳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耳朵却将众人的讨论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停留在郭永华沉静而清晰的侧脸上。
看着他如何用最朴素的道理,化解激烈的争论,引导大家看向切实的问题。
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愫——是钦佩,是骄傲,更是一种随着见识增长而日益清晰的、想要靠近、想要理解、想要与他并肩同行的渴望。
她想起了最初在胶东郭家庄,她只是一个懵懂、对命运充满不安的乡下女孩。
是永华哥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
他教她识字,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带着她和母亲跨越千山万水。
如今,在这泸州的后院里,听着这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甚至不敢去想的“国家大事”、“主义之争”,她不再感到惶恐和遥远。
因为永华哥哥将它们拉回到了“让人过得更好”这个最简单、也最坚实的根基上。
她开始尝试去理解“自治”、“民主”、“劳工权益”这些词背后,与像她母亲、像翠儿姐、像码头那些洗衣妇、像作坊里女工息息相关的含义。
“婉宁妹妹,你怎么看?”顾念书注意到她的沉默,温和地问道。
他知道苏婉宁识字明理,郭永华也有意让她参与。
苏婉宁微微一惊,抬起头,见众人都含笑看向她,脸有些泛红,但很快镇定下来,轻声说道:“我……我也不懂那些大道理。
只是觉得,永华哥哥说得对,能让每天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人,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少受一点欺压,多一点盼头,那就是好的。
就像我们‘永华昌’,女工们能按时拿到工钱,家里孩子能偶尔吃上块肉,病了能抓得起药,她们就觉得有奔头。
这或许……比什么主义都实在。”
她的话朴素无华,却恰恰呼应了郭永华的核心观点。
曾学海、高文澜等人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头。
罗小山更是大声赞同:“苏姑娘说得好!
就是这么个理!”
郭永华回头,对苏婉宁投去一个赞许和鼓励的微笑。
苏婉宁的心跳快了几拍,低下头,继续缝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绯红也褪成了青灰色。
芭蕉丛里,传来夏虫试探性的低鸣。
后院沙龙的第一次聚会,就在这种务实、开放、充满建设性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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