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李木匠也被请了过来,听到消息,更是惶恐无措。
抱怨和犹豫是难免的。
“这才刚有了个窝……又要走?”林淑珍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一路,苦还没吃够吗?”
“永华,能不能……再等等看?
也许仗打不到成都呢?”郭秉诚心存侥幸。
“自贡?
泸州?
那都是啥地方?
听说比成都还乱!”赵老栓嘟囔着。
“咱们这点家当,经得起再折腾吗?”李木匠也愁眉苦脸。
面对这些质疑和恐惧,郭永华没有急躁,也没有强行压制。
他等大家稍微宣泄了一下情绪,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娘,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大家的苦,大家的怕,我都懂。
这一路,咱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没有人比我更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痛苦、或茫然的脸:“可是,这世道,容不得咱们想!
军阀要打仗,会管咱们老百姓想不想安稳吗?
他们拉夫派捐,会管咱们经不经得起折腾吗?
留在成都,就像坐在一个快要烧开的油锅边上,看着是没掉进去,可那滚烫的油星子,随时可能溅出来,把咱们烫得皮开肉绽,甚至尸骨无存!”
“是,自贡、泸州可能也乱。
但乱和乱不一样!
在成都,咱们是外来户,是无根浮萍,是摆在明面上、谁都可以来咬一口的肥肉!
到了那些地方,咱们可以藏得更深,可以利用那里的复杂,在夹缝里求生存!
咱们有手艺,能做出比别人好的胰子、蚊香;咱们有本钱,虽然不多,但足够起步;咱们还有人,有能吃苦、肯下力、经过事的兄弟姐妹!
这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走到哪里都丢不掉的‘活路’!”
“刚安定就要走,是难受,是舍不得。
可大家想想,当初在郭家庄,咱们的家业、田地、铺子,难道就不安定?
不可惜?
可为了活命,不也舍了吗?
现在,是为了更好地活命,为了不让这一路的苦白吃,为了给咱们,给咱们的子孙后代,找一个真正能扎下根、能抬起头做人的地方!
暂时的颠簸,是为了长久的安稳!
这个道理,咱们从山东出来时,不就明白了吗?”
他的一番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他将再次迁徙的必要性和可能的机会,剖析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着,脸上的抗拒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名为“认清现实”的沉重和无奈所取代,但在这沉重之下,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一丝不肯认命的、微弱的火苗。
郭秉诚看着小儿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成熟、也异常坚毅的脸庞,想起这一路来儿子的种种表现,心中的那点侥幸和犹豫,终于被更强大的信任和对残酷现实的认知所压倒。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但背脊却挺直了些,哑声道:“永华说得对。
这世道,由不得咱们。
爹……听你的。
你说咋办,就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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