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桌子被她撞得轻微一晃,桌上那个缺口的粗陶碗里,嫩绿的蒜苗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婉宁!”
郭永华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住她,却被她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决的、向后缩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苏婉宁扶着桌子,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不再空洞。
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震惊、痛苦、茫然、被背叛的尖锐刺痛,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哀。
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眼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汇成小溪,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只是那样沉默地、汹涌地流泪,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孤独、绝望,以及此刻被彻底打碎的信仰和希望,都化作这无声的泪水,流干,流尽。
这无声的痛哭,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郭永华心碎,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万箭穿心。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也不愿看到她这样,像一尊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沉默流泪的瓷娃娃。
“婉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蛋!
我不是人!
你打我,骂我,怎么对我都行!
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该死!”
郭永华再也控制不住,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跪着,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来到苏婉宁面前,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忏悔,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自己。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手,想要去抱她的腿,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停在半空,颤抖着。
男人的尊严,学者的体面,此刻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在巨大的愧疚和心爱之人那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眼泪面前,他只剩下最原始、最卑微的忏悔姿态。
苏婉宁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不断咒骂自己的男人,这个她爱了半生、等了半生的男人。
曾经,他是她心中最耀眼的星辰,是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
此刻,他却如此狼狈,如此卑微,如此……陌生。
那张被泪水浸湿的、写满痛苦和悔恨的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着对她说“等我”的青年,重叠在一起,又撕裂开来,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你……”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
“你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力道。
郭永华愣住了,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她,一时没有反应。
“你起来。”
苏婉宁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却依旧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别……跪着。
地上凉。”
这句话,不是原谅,不是安慰,甚至不是愤怒。
只是一种本能的、几乎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最基本的反应。
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摔倒了,会下意识地说一句“小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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