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书上,宛如丰碑般的名字,那个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最早的播火者,那个“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的先行者,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通过市井传言,通过一个县城货栈伙计的口——如此鲜活、又如此隐晦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郭永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握着炭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仍不免有些发紧:“这位……‘大先生’,还听到些什么?
关于他的文章,他的主张?”
王青山没察觉郭永华的异常,继续道:“说法很多,很杂。
有的说他主张‘根本解决’,不能只搞些枝枝叶叶的改良。
有的说他在研究西洋一种叫‘布尔什维克’的党派的道理,说那才是穷苦人的出路。
还有的说,他正在联络全国各地像他一样有见识、有胆气的先生和学生,要结成团体,干一番真正改天换地的大事业!
茶馆里有人偷偷传抄他写的文章片段,字眼都很激烈,说什么‘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什么‘试着将来的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俺也不太懂,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烫,又……又有点害怕。”
赤旗的世界!
布尔什维克!
这些在1919年初春仍显陌生、甚至禁忌的词汇,从王青山口中懵懂地吐出,却像惊雷一样在郭永华心中炸响。
历史的画卷,正在他眼前以如此真切、又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缓缓展开!
李夫子就在北平,就在那个漩涡的中心!
而他追随、襄助的,很可能就是这位“守常先生”,这位正在为中国寻找“根本解决”之道的“大先生”!
更重要的是,“大先生”身边还有一个爱吃鱼的年轻人。
郭永怀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大先生”很厉害,但具体怎么厉害,说不清。
陈石头则是满脸敬畏,他虽然听不懂那些词,但“穷苦人的出路”、“改天换地”这些说法,天然地击中了他这个底层出身少年的心。
“青山哥,这些消息,非常重要!”
郭永华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郑重地对王青山说,
“往后,关于这位‘大先生’,以及北平、北大相关的任何消息,无论大小,无论听起来多离奇,都要尽可能记下来,告诉我。
但是,”
他语气转厉,“你自己要格外小心!
打听归打听,不要主动去问,更不要参与任何相关的议论、传抄。
只听,只看,记在心里。
明白吗?”
王青山从郭永华罕见的严厉语气中,感受到了这件事非同寻常的分量和危险,连忙点头:“俺明白!
永华少爷放心,俺晓得轻重!
就是听了些闲话,回来学给少爷听。”
郭永华点点头,脸色缓和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纸包,里面是两块银元,递给王青山:“青山哥,这是你这个月的酬劳,还有年下的赏钱。
雪大路滑,让你跑这一趟,辛苦了。
回去好好过年,也代我问你叔叔好。”
王青山推辞一番,最终还是收下,千恩万谢。
郭永华又让陈石头包了些自家做的腊肉、炸果子,给王青山带上。
安排陈石头用驴车将王青山送到镇外官道,看着他搭上一辆顺路的马车往县城方向去了,这才回转。
回到西厢房,郭永怀迫不及待地拿起王青山带来的那几本小册子和剪报翻看。
郭永华则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
“湘江渔夫……守常先生……北李……”
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代号,眼前仿佛出现了北大红楼图书馆那间普通的办公室,一位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先生,正伏案疾书,身旁围着热血沸腾的青年。
而李夫子青衫磊落的身影,或许就站在那群青年之中,目光炯炯,心怀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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