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讶地发现,苏婉宁虽然话少,但每次开口,问题都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敏锐和思考深度。
比如当大家争论“科学”是否万能时,她轻声问:“若科学能造出更好的胰子、更壮的庄稼,那能不能……造出一个让女子也能读书做事、不再被随意买卖的‘道理’呢?”
问题抛出,众人都是一愣,随即陷入更深的沉思。
这已不是简单的“器物”层面,触及了更根本的社会制度和伦理观念。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煤油灯里的油下去了一小截。
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郭永华看了看天色,知道该结束了。
他合上《新青年》,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书,大家若想看,可以轮流借去,仔细些,莫要损毁,更不可让不相干的人瞧见。
下月初六晚上,还是这时辰,咱们再聚。
下次,可以读读胡适之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谈谈这白话文和文言文的利弊。”
众人意犹未尽,但也都知道时辰不早,纷纷起身。
郭永华让郭永怀和陈石头提着灯笼,送周文轩和钱明理出村。
苏婉宁则由郭永华亲自送到隔壁苏家门口。
站在苏家低矮的院墙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苏婉宁低着头,小声道:“永华哥哥,今晚……真好。”
“你觉得好就行。”郭永华看着她,“往后,可能会听到更多让你心惊、甚至难受的话。
但无论如何,多知道些,多想想,总比糊里糊涂好。”
“嗯。”
苏婉宁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清泉,
“我不怕。
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好像开了扇窗,能望见很远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谢你,永华哥哥。”
说完,她转身,轻轻推开院门,像一尾灵巧的鱼,滑进了自家的夜色里。
郭永华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合拢的、不起眼的木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如同在深潭中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期。
风险当然有,但看到兄长、石头、周文轩、钱明理,尤其是苏婉宁眼中被点燃的光亮,他觉得,这险值得冒。
回到厢房,郭永怀和陈石头也送人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吹灯歇下。
躺在炕上,郭永华毫无睡意。
他回想着今晚每个人的发言,每个人的神情。
一种奇异的感觉充斥胸膛——那不仅仅是因为成功组织了一次聚会,更是因为他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宏大、更鲜活的力量。
那是沉睡的年轻心灵被唤醒时的悸动,是星火初聚时相互映照的微光,是李夫子“育苗于野”嘱托的第一次具体实践。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秘密的“少年沙龙”,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除了血脉亲情和生意伙伴之外,另一重至关重要的支撑——思想的共鸣,精神的同盟,以及在注定不平坦的前路上,可以互相砥砺、彼此守望的同行者。
窗外,秋夜深寒,星子稀疏。
但西厢房里,一颗关于启蒙、关于改变、关于未来的种子,已悄然种下,并在几个年轻人心中,扎下了最初的、细弱却顽强的根须。
而那个八岁的孩童,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片小小精神苗圃最初的播种者和守望者。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