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阳光灿烂,但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太平洋馈赠的清冷。
联邦地区法院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白色建筑前,石阶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
相比于东海岸尚存的春寒,这里已然有了初夏的气息。
然而,从法院大门走出来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却与这明媚的天气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为首的是钱瀚辰。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但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抬头望向湛蓝无云的天空,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自由的空气彻底吸入肺腑,又仿佛在确认,笼罩在头顶长达数月的阴云是否真的已经散去。
他的面容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一些,颧骨更加突出,鬓角的白发也似乎多添了几缕,但那双眼睛,曾经因长久的软禁、监视和前途未卜而黯淡的眼眸,此刻却重新燃起了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如同经过淬炼的金属,内敛却坚韧。
跟在他身旁的,是他的代理律师,亚伯拉罕·“亚伯”·戈德伯格。
戈德伯格律师年约五旬,身材不高,但精力充沛,一头浓密的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与斗志。
他此刻脸上带着胜利者含蓄的微笑,一边走,一边低声对钱瀚辰说着什么,手里同样拿着一叠文件。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跟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
那是FbI的探员,自钱瀚辰离开帕萨迪纳的住所起就一直“陪同”在侧,此刻也随着他们走出了法院。
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钱瀚辰的背影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停靠在路边的几辆车。
没有记者,没有围观人群——这场持续数月的听证和诉讼,涉及“国家安全”和敏感的科学家人身自由,始终在相对低调和封闭的法律程序中进行,公众知之甚少。
这正是戈德伯格策略的一部分:避免过度刺激政府,专注于法律条文和程序正义的攻防。
“钱教授,”
戈德伯格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
“法官的最终裁定已经下达,司法部撤销了对您护照的‘临时限制令’。
您现在可以合法地申请和使用您的护照了。
当然,‘基于国家安全的出境报备义务’条款依然存在,您需要在离境前按规定向相关部门报备行程,但……那已经不是障碍了。”
他特意强调了“合法”和“按规定”,目光扫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FbI探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钱瀚辰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戈德伯格,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律师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戈德伯格先生,这几个月,辛苦您了。
没有您的不懈努力和精湛的专业素养,我不可能拿回这本护照。”
他的英语带着清晰但柔和的口音,语气真挚。
这感谢发自肺腑。
过去的几个月,是眼前这位犹太裔律师,顶着来自司法部、移民局乃至某些不便言说的部门的巨大压力,运用娴熟的法律技巧,援引宪法精神、学术自由原则,并巧妙地借助了战后美国社会对“麦卡锡主义”苗头日益增长的警惕和部分知识界的声援,在法庭上一次次据理力争,最终迫使政府在缺乏确凿“间谍证据”的情况下,无法继续无限期扣押一位知名科学家的护照。
“这是我的职责,钱教授。”
戈德伯格拍了拍钱瀚辰的手背,目光坦诚而带着某种更深的理解,
“法律应该保护每个人的正当权利,无论他来自哪里。
更何况,您是一位为科学、也为这个国家的战时胜利做出过贡献的学者。
您选择离开,是您的自由。
我只是确保,您行使这份自由的权利,不被非法剥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智利大学和圣地亚哥天主教大学的联合邀请函,以及为您办理签证的所有文件,都已经准备妥当,存放在我的办公室保险柜里。
按照我们之前的沟通,您确定要使用这个‘学术交流’的渠道吗?”
钱瀚辰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街道的尽头,那里车流如织,象征着这个国家蓬勃的活力,也象征着无形的藩篱。
“是的,戈德伯格先生。
智利的邀请……是目前最合适的途径。
讲学,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他没有多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封来自南美的邀请函,以及那份顺利获批的签证,背后有多少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花了多少心思,打通了多少关节。
洪门在拉美侨界的深厚根基,以及美国国内一些同情者、对政府过度监控不满的知识界友人的暗中协助,共同编织了这张看似合规合法的“通行证”。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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