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告一段落,汉斯小心地将最后一批处理好的胶片放入特制的防潮盒中,贴上编号标签,然后才长舒一口气,摘下手套和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走到旁边一个用厚重帘幕隔出的、有正常照明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短波收音机——这是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唯一与外界保持信息联系的渠道,当然,频率经过了特殊调谐,通常只接收特定新闻机构的广播。
侯小七也晃了进来,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汉斯倒了杯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汉斯道了声谢,坐下,打开收音机。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传出了bbc广播员用标准伦敦腔播报的新闻:
“……东线战场,苏军在库尔斯克地区发起的决定性反击已进入第四周。
尽管德军依托坚固工事进行顽强抵抗,但苏军在人力和装备上的巨大优势逐渐显现。
最新战报显示,苏军沃罗涅日方面军和草原方面军已在普罗霍罗夫卡等地取得突破,德军防线承受着巨大压力。
军事观察家分析,此役可能成为苏德战争的重大转折点……然而,双方伤亡数字均极为惊人,初步估计总数已超过百万,战况之惨烈,为战争爆发以来所罕见……”
“……在西线,盟军对德国本土的战略轰炸持续加强。
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昨夜再次出动超过五百架次轰炸机,空袭了鲁尔工业区的重要目标。
美国陆军航空队第八航空队的b-17飞行堡垒亦在日间对法国境内的德军V型武器发射场进行了精确轰炸……”
“……意大利方面,巴多格里奥政府与盟军秘密接触的消息引发柏林强烈反应。
希特勒已下令向意大利增派德军部队,局势日益紧张……”
新闻一条条播报着,冰冷而客观地陈述着欧洲战场日益明朗但代价惨烈的局势。
汉斯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库尔斯克,百万伤亡……这些抽象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像他姐姐一家那样破碎的家庭,是又一片被战火彻底蹂躏的土地。
苏军的反攻比他预想的更早,也更猛烈,但损失也远超历史同期,这或许是AmSL提供的某些材料技术,间接增强了盟军(包括通过租借法案提供给苏联的物资)的战斗力,从而导致了更激烈、更残酷的搏杀?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再次泛起复杂的滋味。
侯小七对欧洲战场的细节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新闻里提到的“V型武器”和“意大利局势”,这些可能会影响美国国内的战争生产和下一步战略,间接关系到AmSL的订单。
他侧耳听着,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信息对波士顿时局、对码头仓库区那些隐秘交易可能带来的影响。
新闻播报告一段落,进入音乐节目。
汉斯关掉了收音机,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快结束了。” 汉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侯小七说。
侯小七愣了一下,点点头:“听着是,德国佬快顶不住了。
意大利要是再倒戈,希特勒就更没戏唱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汉斯略显沉重的侧脸,补充道,
“伯格博士,仗打完了是好事。
该死的人死了,该活的人才能好好活。”
侯小七的话糙理不糙。
汉斯听了,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是啊,该死的人……那些发动战争的疯子,那些为虎作伥的帮凶,他们的失败,是这个世界重新恢复理智和秩序的前提。
只是这前提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无法感到纯粹的欢欣。
“侯先生,”
汉斯转向侯小七,用他生硬但努力清晰的中文说道,这是他那磕磕绊绊的中文学习成果之一,
“你说,战争结束之后,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吗?
对所有人来说?”
侯小七挠了挠头,他不太擅长思考这么宏大的问题。
他想了想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从泸州到北平,再到这大洋彼岸的美国,战争似乎一直是他生活的背景音。
他渴望和平,渴望安稳,但新的开始是什么样子,他没仔细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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