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眩晕,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音。
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支撑住自己。
目光继续向下移动,看到了另外几个名字,都是他昔日的同事、朋友,有些是犹太人,有些只是不愿与纳粹合作。
他们的结局各异:有的死在集中营,有的“失踪”于东线,有的死于盟军的轰炸,还有一个,是在试图穿越边境前往瑞士时被击毙。
短短两页纸,罗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战争无情碾碎的人生,都是汉斯记忆里鲜活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行冰冷的、确认死亡的字符。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骤然老去、布满裂纹的石膏像。
那双平日里闪烁着睿智、有时略显挑剔的蓝灰色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大西洋彼岸,那片正在燃烧、正在崩溃的故土。
姐姐伊尔莎,比他大三岁,小时候总是护着他,把糖果分给他,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会像只发怒的小母鸡一样冲上去……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离开德国前,在她位于汉堡郊区的家里。
伊尔莎偷偷塞给他一小包她亲手烤的姜饼,眼里含着泪,却强笑着说:“汉斯,到了美国,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别担心我们,你姐夫有办法的。”
姐夫弗里德里希,那个严肃但正直的律师,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重的目光,汉斯至今记得。
还有索菲和小汉斯,两个活泼可爱的外甥,围着即将远行的舅舅问东问西,对美国充满天真烂漫的幻想……
都没了。
一场轰炸,火焰风暴。
或许连完整的……都没有留下。
汉堡,那座他出生、成长、求学,留下无数记忆的城市,同时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亲人。
还有老友海因里希,那个痴迷于理论物理、不修边幅的怪才,因为一半犹太血统,被大学开除,最后的消息是他试图逃往瑞典……还有艾尔莎,他在海德堡大学时的助手,才华横溢的女数学家,因为拒绝加入纳粹妇女组织而被送往“劳动营”……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汉斯的大脑一片麻木,无法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
那些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却又被更深的、纯粹的痛苦和虚无感淹没。
他选择离开,为了思想和研究的自由,也为了保护家人。
他以为逃离了那个疯狂的体制,就能获得安全,就能在远离硝烟的地方,继续他热爱的科学探索,甚至用自己的知识,为结束这场浩劫贡献一份力量——AmSL为美军提供的技术,不正是出于此目的吗?
可是,命运却给了他最残酷的嘲讽。
他试图用科学对抗的战争机器,以一种无差别的方式,吞噬了他在大洋彼岸无法保护的亲人。
而他,某种程度上,是否也成了这架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AmSL的技术,那些他参与改进的合金、聚合物、雷达材料,是否也被用在了制造那些投下炸弹的飞机、发射炮弹的舰船上?
是否间接地,也沾上了……包括他亲人在内的,无数无辜者的鲜血?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悲痛、愤怒、荒谬感和深切负罪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作为科学家惯有的理性和冷静。
他猛地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壁。
纸团撞在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又无力地弹落在地毯上。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粗重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轻,更带着一丝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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