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郭秉诚带着微醺回到西厢房。
他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郭永怀——小家伙玩累了,蜷在炕角睡得正香。
然后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的小儿子。
郭永华还没睡,睁着眼睛,望着承尘上摇曳的灯影。
“这小子,精神头足。”郭秉诚对正在收拾衣物的林氏笑道,声音压低了,带着酒意和满足,“今儿抓周,抓了永怀的木鸭子,族长和几位叔伯都说,这是重情义的兆头。
咱们郭家,不缺那点田产银钱,缺的是家族和睦,兄弟同心。
这孩子,有灵性。”
林氏停下手,走到丈夫身边,也看着摇篮里的孩子,轻声道:“老爷说的是。
永怀那孩子也是真心疼弟弟。
他们兄弟能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郭秉诚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阿珍,这些年,辛苦你了。
永怀没满月他娘就走了,你待他如己出,我心里都明白。
如今又有了永华,咱们这个家,才算真的圆满了。”
林氏眼眶微热,垂下头:“老爷快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郭秉诚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摇篮里的儿子,看了许久,才道:“永华……这名儿起得好。
永远的中华,永远的荣华。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但求他平平安安,兄弟相携,无愧于郭家子孙,也无愧于这华夏子民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郭永华在摇篮里,听着父亲酒后略带沙哑的嗓音,和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属于这个时代士绅的家族责任感和朴素的家国情怀。
永远的中华。
这个“中华”,在1910年的春天,正经历着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前夜。
腐朽的巨舰将倾,新生的力量在暗涌。
而他,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被赋予了这个名字,也被无形中系上了这份期待。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前路茫茫,而这微光初明的婴儿期,仅仅是个开始。
时间在婴儿的感知里,是以另一种维度流淌的。
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饥饿与饱足、黑暗与光亮、温暖与寒冷的循环。
郭永华被困在这具柔软而无力的小身体里,最初的震惊和恐慌渐渐沉淀,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观察。
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所有根系都在本能地探寻,汲取,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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