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衣香鬓影的喧哗,眼前是流光溢彩的浮华,鼻端是美食美酒混杂的奢靡气息。
而他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飘向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故国,飘向阴冷潮湿、危机四伏的延安窑洞,飘向陈石头可能正在穿越的、布满封锁线的荒野,飘向青霉素实验室里那些不眠不休的身影,甚至飘向那封家书上,父亲力透纸背又难掩苍老的叮嘱,和母亲字里行间无法掩饰的、对漂泊海外幼子的无尽牵挂。
“……闻汝兄弟在异域俱有所成,余心甚慰。
然烽火连天,家国板荡,每念及此,寝食难安。
汝等身处安稳之地,当时刻不忘根本,砥砺前行,以期他日能报效于万一……汝母身体尚可,唯念汝甚切,常对月垂泪……家中诸事,自有为父担待,汝不必挂怀。
唯望保重自身,兄弟同心,谨言慎行……”
父亲的信,一如既往的含蓄而沉重。
没有提及具体的困难,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足以让郭永华想象出天津租界内日益窘迫的处境,以及父母在担忧与期盼中煎熬的心情。
他能寄回去的钱物,在战乱和封锁下,能发挥的作用越来越有限。
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以期他日能报效于万一”——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在这里,锦衣玉食,觥筹交错,与军方高官、政商名流谈笑风生,而故土的亲人同胞,却在流血,在牺牲,在生死线上挣扎。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在这种成功的时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变成一种尖锐的、无声的折磨。
“郭先生,恭喜!
我敬您!”又一位面生的商人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堆满笑容。
郭永华举起杯,嘴角弯起完美的弧度,眼神却有些涣散。
“谢谢,同喜。”酒液再次入喉,灼烧感似乎更重了一些。
艾琳·威尔斯一直关注着郭永华。
她今晚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露肩长裙,衬得肌肤如雪,金发高挽,颈间戴着父亲送她的成年礼物——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优雅迷人。
她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周旋在宾客之间,谈吐得体,笑容甜美,恰到好处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为父亲和AmSL的社交增色不少。
但她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那道挺拔却隐隐透着孤独的身影上。
她看到他与众人谈笑,却总觉得那笑容并未深入眼底。
她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色人等,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偶尔瞬间的走神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她看到他喝酒的速度,在无人注意时,会不自觉地加快。
那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麻醉。
她的心,微微揪紧。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AmSL的飞速发展,表面光鲜,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殚精竭虑的决策、来自各方的压力和窥伺。
纽约梅里特-道森公司的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暗流从未停止。
欧洲战云密布,公司里那些欧裔科学家的焦虑也或多或少会传递给他。
还有……她隐约知道,他心中有一块谁也无法触及的禁地,关于他的故国,关于他深埋的过往。
成功的喜悦,似乎并未真正照亮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反而让那角落的阴影,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
艾琳找了个机会,摆脱了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位年轻绅士,款款走到郭永华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即将空掉的酒杯,递给他一杯清水,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少喝点香槟,后劲大。
喝点水。”
郭永华微微一愣,看向艾琳。
她宝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
那一刻,他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感激、温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情绪涌上心头。
在这觥筹交错、人心叵测的名利场中,这份纯粹的关心,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累了吗?”艾琳轻声问,声音柔和。
郭永华摇摇头,又点点头,露出一丝苦笑:“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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