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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李师的“课外书”(3/5)

郭永华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是……是上次夫子讲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曾叹息古今道理相通,西人或有‘德先生’倡民权平等……学生胡乱记下,不知对否。”

他急中生智,将来源推给李仲恺自己以前的讲解,并巧妙地与孟子的话挂钩。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毕竟李仲恺讲课确实常引中西对比,偶尔提及敏感词汇也可能。

李仲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中的震惊和探究并未完全褪去。

他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错……德先生,democracy,民生,民权,民治。

与‘赛先生’并重,乃西洋强盛之另一根基,亦是我华夏积弱之所缺……”

他没有再追问郭永华,而是顺着这个话题,用极其隐晦、含蓄的言辞,讲述了西洋议会、选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称之为“西人之乡约族规”)等概念,并与当前中国“共和已成,实为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现状做了对比。

他没有激烈抨击,只是平静陈述,但那平静之下暗涌的痛心与无力,郭永华听得清清楚楚。

郭永怀听得云山雾罩,只模糊觉得“德先生”好像是让老百姓也能说话算话的,很厉害的样子。

但郭永华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正在触摸这个时代最前沿、最敏感的思想脉搏,而引导他的李仲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乡村塾师。

他是一个隐藏的、孤独的先行者,一个在古老祠堂里,借着昏黄光线,向稚童播撒火种的“守夜人”。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散学后的半个时辰,成了郭永华精神上的一场场盛宴,也是对他表演能力的极致考验。

他必须如饥似渴地吸收那些对他而言并不新鲜、但在此刻此地却意义非凡的知识和信息,同时又必须小心控制自己的反应,不能表现得过于“先知先觉”。

他们一起看《格致汇编》上关于电报、电话、x光的介绍,李仲恺用尽量直观的方式解释原理。

郭永怀对“隔着千里能说话”的电话最感兴趣,嚷嚷着将来也要造一个。

他们一起翻阅那些《申报》剪辑。

上面有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喧嚣,有各地水旱灾情的惨状,有政客你来我往的通电声明,也有欧罗巴那边“列强”打得昏天黑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消息。

李仲恺会挑选一些,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背后的利益纠葛、国力对比。

当看到报道中提到日本趁欧战之机,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要求,步步紧逼时,李仲恺的声音会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手指紧紧捏着发黄的报纸边缘,指节泛白。

虽然他很快掩饰过去,继续用平和的语调分析时局,但那份深切的忧愤,郭永华感受到了。

郭永怀也开始被吸引。

他虽然看不懂太多字,但听李夫子讲西洋的铁甲巨舰、讲天上的飞艇、讲万里之外惨烈的战壕和毒气,也会瞪大眼睛,时而惊呼,时而愤慨。

尤其是听到日本欺压中国,他会气得小脸通红,挥着拳头说:“坏人!

等俺长大了,造大炮,轰他们!”

郭永华则沉默得多。

他更多的是听,是观察,是从那些经过李仲恺筛选和解读的信息中,拼凑1916年中国真实的样子——一个名义上共和、实则破碎;一个新旧思想激烈碰撞、底层民众麻木而痛苦;一个在列强环伺、尤其是日本狼子野心之下艰难求存的古老国度。

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更多的苦难和黑暗还在后面。

但此刻,通过李仲恺的眼睛和讲述,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化作了具体的事件、具体的压迫、具体人物的挣扎与抉择,变得更加真切,也更加沉重。

师生三人的关系,在这隐秘的“课外书”时间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传授与接受,更像是一种共同的探索,一种在黑暗中对微弱光亮的追寻。

李仲恺在郭永华面前,渐渐卸下了一些“夫子”的矜持,更多地展现出他作为一个热血青年、一个忧国书生真实的情感和思考。

而郭永华,也在李仲恺面前,谨慎地、一点点地展露着超越年龄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不再完全掩饰。

这一天,他们看完一段关于美国某大学实验室最新进展的简讯(翻译得佶屈聱牙),李仲恺合上《格致汇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而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忽然问道:“永华,永怀,若有一日,你们学有所成,是愿守在这郭家庄,安稳度日,荫庇乡里;还是愿走出去,去看那万里波涛,去学那最新最深的学问,哪怕前路坎坷,甚至……有性命之危?”

问题很突然,也很沉重。

郭永怀挠挠头,想了想,大声说:“俺要出去!

学造大船,造飞机!

回来给咱庄子也装上电灯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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