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什么。
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这是中国近代最早系统介绍西方科学的期刊之一,是“西学东渐”的重要载体。
而《申报》,更是这个时代中国社会的晴雨表,是了解外界动态的窗口。
李仲恺,这位年轻的乡村塾师,竟私下收藏、研读这些,并在此时此地,向他这个六岁的蒙童展示、讲解!
这绝不仅仅是“教学新颖”,这背后,是李仲恺本人与这个封闭乡村格格不入的思想视野,是他内心未曾熄灭的对新知识、新世界的渴望,或许……也是他对眼前这个“神童”弟子一种超越寻常的期待和投资。
“谢夫子。”
郭永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他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看到的将是一个与《三字经》《千字文》里描述的、与郭家庄日升月落耕作收割的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广阔而纷乱、充满痛苦也孕育希望的真实世界。
郭永怀也好奇地凑过来,他虽然对文字兴趣不如弟弟,但那《格致汇编》里偶尔出现的简单插图——蒸汽机、望远镜、地球仪——立刻吸引了他。
“夫子,这画的是啥?
大炉子带轮子?”
“此为蒸汽机。”
李仲恺在郭永华身边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指着那简陋的插图,开始讲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郭永华从未听过的、压抑着的热情。
“以煤燃火,烧水成汽,汽推活塞,活塞连轴,轴动轮转。
可驱车船,可带机器,力大无穷,昼夜不息。
西洋各国,赖此物之力,造坚船利炮,行万里波涛,织布如云,炼钢成雨……”
他讲得尽量浅显,结合着之前演示水车、杠杆时灌输的概念。
郭永怀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张着:“我的天爷,烧开水就能让大船自己跑?
那不比一百个纤夫还厉害?”
“然也。
此乃‘格致’之力,亦有人称之为‘赛先生’之力。”李仲恺缓缓说道,目光却看向郭永华。
“赛先生?”郭永华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Science。”
李仲恺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然后用手指在桌上写下“科学”二字,
“西人称之为‘赛因斯’,有倡新学之贤达,译作‘赛先生’,喻其如先生,可教人明万物之理,可授人强国之技。
这位‘赛先生’,便是格致之学,便是这蒸汽机、电报、枪炮、轮船背后之道理。”
郭永华看着桌上那两个字,心中巨震。
他知道“德先生”(democracy,民主)与“赛先生”(Science,科学)是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口号,但那通常要等到几年后。
而此刻,在1916年山东乡村的旧祠堂里,在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塾师口中,这个词已悄然出现。
李仲恺的思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激进”和前卫。
“那……有‘赛先生’,可有‘德先生’?”郭永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孩童好奇的语气问了出来。
李仲恺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郭永华。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该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的话。
祠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郭永华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个词,此刻恐怕只在极少数接触西学、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小圈子里流传,绝不该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庄的幼童能知晓的。
“你……”
李仲恺的声音干涩,他紧紧盯着郭永华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挖掘出什么秘密,
“你从何处听得‘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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