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布莱克教授做生产线优化,感受最深的一点就是,美国工业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它有最先进的车床或最巧妙的发明,更在于它背后那一整套东西:标准化的零件和工艺流程,严密的质量控制体系,对效率和成本的极致追求,还有工程师、技师、工人之间那种……怎么说呢,相对清晰和高效的协作方式。
这些‘软’的东西,往往比一两项‘硬’的技术更难学,但也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朋友们若有所思或认真倾听的面孔,继续说道:“就拿我最近接触的一些事来说吧。”
他谨慎地选择着不涉密的例子,
“有些材料的性能,理论上计算出来很美,但实际做出来就是不行。
问题可能出在熔炼时某个环节的温度控制偏差了零点几秒,可能出在锻造时变形不均匀,甚至可能出在机加工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刀痕。
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设计材料的人懂点工艺,搞工艺的人懂点设计,还需要有像罗西师傅那样,一辈子跟金属打交道,靠手感就能听出材料‘脾气’的老师傅。
这需要整个链条上的人都具备相当的专业素养,并且能有效沟通协作。”
“罗西师傅?” 钱复礼好奇地问。
“哦,航空系那边一个手艺特别好的意大利老师傅。” 郭永华简单带过,
“我想说的是,我们将来回去,面对的很可能不是一个现成的、高效的工业体系,而是一片需要从头开垦的荒地。
我们不仅要带回去图纸、公式、技术参数这些‘种子’,更要带回去播种、施肥、除虫的方法,甚至还要学会如何改良我们自己的‘土壤’。
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很难,甚至会失败很多次。
但如果我们这代人不去做,不去学,那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可能还要重复我们今天面临的困境。”
他的话,说得很朴实,没有豪言壮语,却格外有分量。
草坪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每个人都在思考,思考自己所学,思考国家所需,思考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位置与责任。
“难是难,但总得有人去做。”
郭永怀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草坪,他刚忙完手头的计算,过来找弟弟。
他挨着郭永华坐下,拿起一块三明治,接着弟弟的话说道,
“就像永华说的,我们这代人,或许就是第一批扛着锄头、带着不那么合适的种子,去开荒的人。
种子可能会发不了芽,或者长得不好,但只要我们不断尝试,总结经验,把适合我们土地的种法摸索出来,总有一天,荒地上也能长出树林来。
怕就怕,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或者只看中了别人树上现成的果子,却不想学怎么种树。”
郭永怀的话,带着兄长特有的沉稳和坚韧,像一块压舱石,让略显沉重的讨论氛围,重新变得踏实而充满希望。
“对!
开荒就开荒!”
钱复礼猛地挥了一下拳头,差点把没吃完的三明治甩出去,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千军万马里考出来,又漂洋过海啃着洋面包过来的?
开荒再难,还能难过咱们当初学那鸟语,看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
永华兄,你那个‘苹果树’的比喻,我越想越觉得在理。
咱们不光要学果子,更要学种树的本事,还要学怎么施肥、怎么嫁接、怎么防病虫害!
回去以后,哪怕只能在一个小作坊里,用土办法先搞出点像样的螺丝螺母,那也是好的开始!”
他的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乐观,感染了大家。
赵元任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复礼说得虽然直白,但道理没错。
基础科学和前沿理论当然要学,但如何将科学理论转化为实用技术,如何将技术融入生产体系,这中间的学问,或许是我们更需要留意的。
永华兄在布莱克教授那里学的,启文在化工系看到的标准化,还有永华兄刚才提到的老师傅的经验,都是这中间学问的一部分。
我们确实应该拓宽视野,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朱启文也用力点头:“是这个道理。
我有时候想,咱们这些人,将来回去了,如果能有一部分人去工厂、去车间,哪怕是从最基础的做起,把这边看到的、学到的管理方法、工艺流程、甚至就是那种对精度、对质量的较真劲儿带回去,潜移默化,或许比单纯在实验室或大学里教书,能更快地看到改变。”
讨论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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