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波士顿,天气开始显露出夏季的端倪。
查尔斯河畔的柳枝绿得愈发浓郁,阳光穿过mIt“无限长廊”高耸的拱窗,在古老斑驳的石质地面上投下明亮而晃动的光斑。
海登图书馆里,即便开着高窗,空气也依旧带着书籍陈纸和人体微汗混合的沉闷气息。
下午三点,正是日光最盛、也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
郭永华坐在期刊阅览室他惯常的角落。
面前摊开的不是德文工程期刊,也不是厚重的专利索引,而是几份过去一周的《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和一份在香港印刷、辗转寄到波士顿华人留学生圈的《远东周报》。
他看得很快,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新闻纸边缘摩挲,留下浅浅的汗渍。
国际版上关于远东的消息依旧稀少而零碎,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美国大选前瞻、经济数据解读、欧洲债务危机和禁酒令引发的社会乱象报道中。
偶尔出现的“china”、“Japan”字样,往往伴随着“冲突”、“谈判”、“局势紧张”等模糊而冰冷的词汇。
关
于东北,提到“满洲国”的“内部建设”和“日满经济合作”;关于华北,隐晦提及“地方局势不稳”和“反日活动”;关于上海,只有一句“局势趋于平稳,商业活动逐步恢复”。
《远东周报》上的信息稍多,但受限于立场和审查,也多语焉不详,字里行间却透着更深的焦虑和无力感。
他知道,就在这些干瘪的文字背后,是白山黑水间的义勇军苦战,是长城沿线零星而惨烈的冲突,是沦陷区同胞的呻吟,是谈判桌上无声的屈辱,是亿万中国人心中那越燃越旺却又被现实反复浇淋的悲愤之火。
这些信息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扎进他的眼睛,也刺进他的心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拼接,试图从字缝里看出更真实的图景,评估局势恶化的速度和深度,思考这一切对“苹果树”计划意味着什么——是更紧迫的时间窗口?
是更恶劣的播种环境?
还是需要调整策略,甚至做好最坏的准备?
但无论他如何用理性分析武装自己,那份深植于血脉的牵绊和痛苦,依旧如影随形。
每当看到“冲突”、“伤亡”、“局势紧张”这样的字眼,他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收紧,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而血腥的画面——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对苦难的想象和共情。
他会下意识地停下,望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和宁静的校园,那种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割裂感,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阅览室排列整齐的长桌,径直朝他走来。
侯小七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手里捏着一个常见的黄色西联汇款电报信封。
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他刻意放轻了脚步,但那份急切和紧张,依然引起了附近几个学生的侧目。
郭永华的心猛地一沉。
电报。
从国内来的电报。
这个时代,跨洋电报费用高昂,非紧急或重要事务不会使用。
家里上一次发电报,还是他们刚抵达波士顿时报平安。
时隔数月,再次收到……
他立刻站起身,迎向侯小七,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保持镇定。
两人迅速离开阅览室,来到外面相对空旷、有穿堂风的廊柱下。
“少爷,刚到的,从上海转来。”
侯小七将信封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跟随郭永华多年,深知少爷对国内消息,尤其是对苏小姐下落的牵挂。
这封突如其来的电报,吉凶难料。
郭永华接过信封。
黄色的封皮在指尖显得有些烫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电报纸。
电文是中文,用的是家里约定好的、夹杂着商行切口和简单代指的暗语。
只有短短两行: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