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客厅里顿时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聚会的热闹气氛。
最初的寒暄和互相介绍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学业上。
这似乎是留学生们最安全、也最能找到共同语言的开场。
赵广元聊起他在机械系的课题,是关于高速齿轮传动中的润滑与磨损问题,抱怨mIt实验室的设备虽然先进,但某些特种润滑油的配方和性能测试数据依然被大公司垄断,难以获取。
“……那些大公司,把关键数据捂得死死的,生怕别人学了去。
我们做研究,想验证个理论,都得求爷爷告奶奶,还不一定给。
有时候想想,真憋气。
咱们国内,连最基础的润滑油都靠进口,更别提这些高端货色了。”
孙正平扶了扶眼镜,接话道:“何止润滑油。
赵兄你是搞机械的,可能感触不深。
我们化工,更是如此。
基础原料、催化剂、合成工艺,甚至很多反应机理,都被欧美的化工巨头把持着,视为核心机密。
我在实验室,用的很多试剂、仪器,一看标签,不是德国就是美国。
想自己做?
没技术,没设备,没原料。
有时候看着那些精密的反应釜、分馏塔,就在想,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侯氏制碱法’那样,真正拿得出手、不仰人鼻息的东西?”
他说到“侯氏制碱法”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自豪,也有更深沉的无奈。
侯德榜博士突破苏尔维法制碱技术垄断的事迹,在华人留学生,尤其是理工科学生中,是激励人心的传奇,但也更反衬出整体技术落后的残酷现实。
李子明咬了一大口牛肉饼,含糊地说:“你们这还算好的,至少是实打实的技术、机器。
我学经济,天天跟那些模型、数据、理论打交道,越学越觉得虚。
亚当·斯密、马克思、凯恩斯……理论一套一套的,可拿来分析咱们中国,总觉得隔靴搔痒。
农村凋敝,工业幼稚,金融被外国银行把持,政府……唉,不提也罢。
有时候觉得,学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回去跟老乡们讲‘边际效用递减’?”
钱复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微笑道:“子明兄何必妄自菲薄。
经济学虽似务虚,实乃经世致用之学。
厘清脉络,洞察机枢,方能对症下药。
只是……”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如今这‘病人’,沉疴已久,又逢外邪入侵,用温和之药,怕是难见其效了。” 他的话里带着某种隐喻,让在座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郭永华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道:“赵兄所言设备、数据受制于人,孙兄所叹技术壁垒高筑,李兄所感理论脱离实际,钱兄所虑沉疴难起,其实归根结底,是一件事。”
众人目光都看向他。
“我们落后得太久,欠账太多。”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蒸汽机到内燃机,从电报到无线电,从化肥到炸药,西方用了上百年,几代人,完成了知识的积累、技术的迭代、工业体系的构建。
而我们,是在人家已经建好的高楼大厦旁边,从打地基开始学起,还要时刻提防人家把墙砌得更高,甚至把我们的地基挖掉。”
“所以,抱怨技术封锁、数据垄断,没有用。
因为这是常态,是强者维持优势的本能。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等着人家施舍,或者指望偷学一两个秘方就能翻身。”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黄油饼干,轻轻掰开,
“而是像蚂蚁啃骨头,一点一点,从最基础的做起。
赵兄研究齿轮润滑,或许暂时拿不到最顶尖的数据,但可以把现有的润滑油性能摸透,研究在不同工况下的失效机理,甚至尝试用更廉价的原料做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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