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这千里之外的北平,站在这漆黑的窗口,像个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徒劳地挣扎,无声地呐喊,绝望地等待。
十点二十分。
当怀表的指针,终于重合在那个象征着无尽耻辱与血泪的刻度时,郭永华全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死死地瞪大眼睛,望向东北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耳朵似乎竖了起来,努力地、徒劳地想要捕捉到什么声音——爆炸声?
枪声?
炮声?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北平城夜晚固有的、模糊而遥远的市声。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掠过树梢的呜咽。
只有他自己那如同擂鼓般、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心跳声,和身边苏婉宁那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死寂。
一片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是历史改变了?
还是……声音传不过来?
抑或是,那场惨剧,尚未开始,或者,已经开始,但那爆炸和最初的交火声,太过遥远,太过微弱,根本无法穿越这上千里的空间,传到他这里?
各种疯狂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脑海中翻涌、破裂。
希望与绝望,如同两条毒蛇,死死地缠绕、撕咬着他的心脏。
苏婉宁感受到了他剧烈的颤抖,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濒临崩溃般的痛苦与挣扎。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而汗湿的后背上,双臂环过他紧窄的腰身,用一种温柔却无比坚定的力量,试图将他从那可怕的、自我构筑的炼狱中,拉回现实。
“永华哥哥……”
她将脸埋在他背后,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心疼,
“不管发生什么……婉宁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郭永华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拥抱和低语中,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几乎要将窗台捏碎的手指。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苏婉宁。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眼中那一点微弱却执着的、映着窗外远处灯光的亮光,像暗夜中指引迷航船只的、唯一的星辰。
他伸出手,颤抖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对抗这冰冷绝望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暖和力量。
他的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苏婉宁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着他,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去抚慰他几近崩溃的灵魂。
她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窝,烫得她心头一颤。
她的永华哥哥,流血不流泪的永华哥哥,此刻,在无声地哭泣。
时间,依旧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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