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总是缄默的。
人的一生只容他开口一次,每次开口便要隆起一座坟墓。
坟立在那里,不说话,不走路,不吃不喝。
它只是立着,等人来。
等人来看它,等人在它面前站一会儿,等人把一束花、一块糖、一壶酒放在它面前。
等人走了,它还立着。
等那个人的坟也立起来,立在它旁边。
它们并排站着,不说话,不走路,不吃不喝。
只是站着。
等人来看。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6年8月1日。
天是灰的。
光柱还立在那里,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云层,穿过那片灰蒙蒙的天。
它的光已经弱了很多,淡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火焰还在,但油快干了。
但它不会灭。
它会在那里,等人来看。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树旁边,手里没有拿那本红色的小书。
那本书在笑口常开的口袋里,和她从路边摘的野花放在一起。
花已经干了很久了,花瓣卷起来,颜色从粉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灰白。
她没有扔掉。
她舍不得。
他也没有扔掉。
他舍不得。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住。
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心空了,从树根到树梢,空空荡荡。
风从树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树皮。
树皮是凉的,糙的,干裂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些裂缝上,感觉到树皮底下的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很密,很多。
他想起那些年轮。
每一圈都是一年。
每一年都有春夏秋冬,每一年都有花开叶落,每一年都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树不记得那些。
树只记得自己长了多高,多粗,多老。
树不记得人。
人记得树。
他记得。
他记得这棵树。
在梦里,在那面墙后面,在那道裂缝深处。
他来过这里。
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是那些在他血管里流了一千五百年的血,替他来过。
那些人站在这里,在这棵树下,看着这片天,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从废墟里搬出来的石头、木头、铁。
他们也盖房子。
盖了很多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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