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划掉了整整三段。
然后,在纸张的空白处,他重新写下:
“……故,卡莫纳与龙域,今立此誓:”
他的笔尖停顿,悬在纸上。
研究室里只有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座废弃观景台上的演讲。
那时他痛斥“终端”成为人类新的主人,警告技术异化带来的无形奴役。
而现在,他正在为一场将动用这个国家最先进技术武器、最庞大战争机器的远征,书写煽动人心的文字。
这是一种讽刺吗?
还是一种必然的妥协?
墨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仗必须打,有些敌人必须面对。
而当你不得不举起刀剑时,至少要清楚自己为何而战,至少要让那些举着刀剑的人,心里有一个比“命令”更重要的理由。
笔尖落下:
“非为土地之广狭,非为资源之丰寡,非为一时之利害。”
“因我们曾同跪于废墟,见惯烈火焚城,听遍至亲哭嚎;”
“因我们曾共匍于冻土,以指刨食,以血温刃,知绝望之味,更知绝望中生出的那点不甘之火星,何等珍贵;”
“因我们选择的道路——于疮痍上重建家园,于谎言中寻觅真实,于强权前挺直脊梁——本就孤独险峻,需同志并肩,方不至坠入深渊或迷失于风雪。”
他的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故今日,卡莫纳之剑,为龙域之盾;龙域之犁,亦为卡莫纳之田。”
“此去东方,十五万子弟,非客军,非援兵,乃归家之弟兄。
他们所洒之血,将浸透两地之土,其所护之人,亦是我等之父老妻儿。”
“从今往后,”
“伤彼之刃,即伤我之躯;”
“辱彼之言,即辱我之名;”
“犯彼之境,即踏我之庭。”
写到此处,墨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年老体衰,而是因这些字句的重量。
他知道,一旦这份宣言公之于世,一旦那些士兵真的踏上战场,这些话就不再是文字,而是注定要用鲜血和生命来兑现的契约。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一句:
“此誓,
“以冻土之下未寒之骨为证,”
“以废墟之上未熄之火为鉴,”
“以你我胸膛中,那颗仍会为不公而怒、为守望而暖的——人心为凭。”
“天地共聆,生死不渝。”
笔尖提起。
最后一个字的一竖,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
墨文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研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年斑的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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