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弹壳岛
战地实况
第七十三天。
清晨六点十七分,人间失格客被冻醒。
不是气温低——前哨岛地处温带边缘,深秋的海风最多算得上刺骨——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理无法解释的寒冷,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血液里流动。
他躺在原GBS中继站地下三层一个废弃的物资储藏室里。
房间没有门,用扯下来的防爆帘勉强遮挡。
地上铺着几张拼接起来的防潮垫,垫子上是睡袋,睡袋上盖着件从GBS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厚呢大衣。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铁锈、消毒水、人体汗液和排泄物发酵后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类似尸体腐败但又不完全一样的甜腥。
他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肋骨下方的旧伤在隐隐作痛——那是半个月前一次反冲锋时被爆炸冲击波撞断的,只用绷带和夹板简单固定,现在每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刮骨头。
外面传来零星的枪声。
不是激烈交火,是那种已经持续了数周、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零星射击:GBS的狙击手在试探,或者己方的哨兵在清理靠得太近的侦察单位。
枪声间隔很长,有时几分钟才响一枪,但从未完全停止。
像垂死之人的心跳,微弱,但固执。
人间失格客摸索着找到水壶,摇了摇,还有小半壶。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咸的——岛上仅存的三个淡水收集点都被GBS的炮火污染了,现在全靠雨水收集和从损坏的净化设备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氯味的“可饮用水”维持。
每个人每天配给四百毫升,战斗人员多一百。
这点水连维持基本生存都勉强,更别说清洁伤口或者洗漱。
大部分人身上都长了褥疮和皮疹。
他穿上外骨骼。
暗红色的装甲表面布满划痕、凹坑和烧灼的痕迹,左肩护甲有一道深深的裂口,用强化胶带粗糙地粘合着。
自检系统启动,屏幕在面甲内侧亮起,泛着黯淡的红光。
能源:43%
弹药储备:76%
结构完整性:61%
生命维持系统:警告——过滤单元效能低于30%,建议更换
人间失格客无视了警告。
过滤单元一周前就该换了,但备用单元早就用完。
现在整个岛上还能运转的外骨骼不超过二十台,剩下的要么彻底损坏,要么因为缺乏零件和能源而瘫痪。
他推开防爆帘,走进通道。
地下掩体原本设计容纳五百人,现在挤着超过一千。
伤员占据了大部分空间,躺在担架、防潮垫甚至直接铺在地上的毯子上。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勉强能看清脚下路面的照明。
空气污浊得几乎肉眼可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微小的颗粒物粘在鼻腔和喉咙里。
呻吟声、咳嗽声、压抑的啜泣声、梦魇中的呓语,交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痛苦嗡鸣。
几个还能行动的医护兵在伤员之间穿梭,动作机械而疲惫。
他们手里的医疗包早就空了,现在所谓的“救治”,无非是用煮沸过的布条重新包扎溃烂的伤口,或者给高烧的人喂几片从GBS尸体上搜刮来的、不知过期多久的退烧药。
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墙边,右腿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处用沾满血污的绷带草草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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