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轻飘飘的“为何？”刚脱口而出，雪洺清话音猛地一顿。

接着，他的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预感，隐隐察觉到自己好似问出了一个十足愚蠢的问题。

只是，并不等他在心底细细琢磨其中关节。

在他身侧，雪帝便已经抬眸，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几分没好气的无奈，径直翻了个白眼，清冷的声线带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直白，缓缓响彻这片秘境：

“你还好意思问为何？”

“我与冰儿本是整片极北冰原至高无上的主宰，执掌万里寒土，统御万千冰系魂兽，自在逍遥，万古无拘”

“本该安守故土，独享极北，哪里有多余闲工夫，抛下疆域安稳，远赴星斗大森林，去给你收下的后辈做随叫随到的护卫保姆？”

“若不是当年你的恩师风清扬孤身闯入极北腹地，以通天彻地的强横实力强行镇压我与冰儿，又在我们神魂深处烙下无法违逆、一生认你为主的生死魂印，你当真以为，我与冰儿心甘情愿日日伴在你身侧，事事听你调遣，任由你随意差遣？”

这番话字字直白，半点不曾遮掩心底积压的不甘，瞬间戳破二人羁绊之下最根源的束缚。

雪洺清闻言瞬间慌了神，连忙剧烈咳嗽几声打断雪帝的话语，手足无措地抬手连连告饶，雪白的发丝都跟着微微晃动，神色满是窘迫认错：

“咳咳咳……雪姐姐别说了别说了，是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该随口开口指挥你，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你饶过我这一回，别再说了好不好？”

见他这般慌忙低头认错、主动服软告饶的模样，雪帝只是从鼻腔之中发出一声清晰冰冷的轻哼，心头积压的郁气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

她双臂紧紧环抱饱满的胸前，微微侧过绝美清冷的侧脸，直接懒得再多看雪洺清一眼。

周身淡淡的冰寒气息悄然散开，同时，她刻意与雪洺清拉开了些许距离，摆明了还在置气。

雪洺清望着她拒人千里的清冷侧影，只能无奈抬手挠了挠自己雪白的发梢，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缄默着不再开口多说半句辩解或是求情的话语。

方才是自己思虑不周，全然忘了雪帝与冰帝本就身不由己，是受魂印束缚才追随自己，贸然提出让她们远赴星斗照看霍雨浩，确实是强人所难，无话可辩。

一人一冰天雪女就此沉默下来，身后源源不断流转、贯通天地的血色献祭光柱静静铺洒柔光，映照出二人之间凝滞冷淡的氛围。

此刻，整片雪原里，便只剩下远处风雪簌簌的轻响，安静得有些尴尬难熬。

静静僵持片刻，方才满心委屈、满心不悦的雪帝，心底那股火气也慢慢消散了大半。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挺翘的琼鼻，心底悄然暗自反思：方才自己话说得是不是太重、太过尖锐了？

少年本就心底藏着万千心事，前路坎坷满是强敌，处处顾虑身边之人，自己一时赌气，便将当年被强行镇压、烙下魂印的旧事直白戳开，未免太过伤人。

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与柔软，雪帝终究还是率先放下了置气的姿态，主动打破这片凝滞的沉默，清冷的嗓音柔和了些许，不再带着方才的尖锐抵触：

“你身为暴雪城少主，手握整片暴雪城的资源人脉，麾下依附的人类魂师数不胜数”

“找不到高阶封号斗罗坐镇看护，难道还寻不出几位修为扎实的魂圣？”

“一两位魂圣，常年驻守在他身边，定时为那少年输送魂力，总够支撑他前期魂环进化的魂力消耗了吧？”

话语里的言外之意清晰明了，直白点出一条现成可行的路子。

你有大把同族人类强者可以驱使，何必非要为难我与冰帝两位极北至尊。

听见雪帝给出的这条折中提议，雪洺清只是轻轻垂下肩头，长长吐出一声绵长无力的叹息，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抬眸望向远方漫天流转的血色献祭之光，语气沉静又带着几分旁人难以理解的执着：

“我不是没有想过调动城中人类魂圣相助，只是比起人类，我心底更愿意信任魂兽”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雪帝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周身淡淡的冰寒气息骤然凝滞，握着冰晶瓜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整个人完完全全怔住，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七十万年的岁月里，她见惯了人类与魂兽不死不休的厮杀掠夺，人类视魂兽为修炼进阶的工具，魂兽惧人类掠夺魂环、屠戮同族，人兽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仇恨早已刻进双方血脉。

她从未设想过，世间竟会有这样一位人类天骄。

身负逆天本源、手握剑技通天，身后隐隐有神道加持，未来注定登临至高神位，却打心底里，比起同种族的人类，更加愿意亲近、信任身为异类的魂兽族群。

方才那一点因被使唤而生出的委屈、抵触，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涌、几乎将她淹没的浓烈愧疚。

她方才还满心不甘，抱怨自己受魂印束缚、被迫追随人类少年，暗自觉得雪洺清事事麻烦自己、肆意差遣。

可，她却也是从未站在少年的角度细细思量他的处境与心境。

人类世界的猜忌、算计、利益纷争数不胜数，无数魂师为了魂环不择手段，人心叵测，处处暗藏杀机。

或许……

也正是因见惯了人类之间的虚伪算计，雪洺清才会发自内心地偏向魂兽，愿意将心底的托付交到魂兽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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