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后厨大铁锅里的粟米稠粥滚开了花，热气直往外冒。

几十个从各处接回来的娃子排着队领饭，身上虽然裹着粗布衣裳，脸上倒全是笑。

阿安也混在孩子堆里。

他被安置在东厢房一间向阳的小屋，屋里摆着简单的木床和矮案。

按着大秦律法与朝堂定下的规矩，阿安依然不能公开叫赵彻父亲，也不能当众喊赵姬母亲。

他的户籍底册上，写着清清楚楚的五个字：偏院孤幼子。

不过现在的他，不用再藏在昏暗的密室夹层里，也不用一听见外头的马蹄声就憋着气不敢动。

小家伙迈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抓着个木头刻的小老虎，在院子里到处跑。

大点的孩子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偏院送来的孤儿，都喊他阿安弟弟。

“阿安弟弟，慢点跑，别摔着！”

周陈氏家的小闺女端着木碗走过来，伸手拉住阿安，顺手塞给他半块干香的麦饼。

阿安也不认生，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笑起来。

赵姬系着围裙，站在大铁锅边上，亲自拿大木勺给孩子们分粥。

每一勺都打得满当当的，还低头吹了吹上头的热气。

一个在旧义舍看大门的残疾老兵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太后娘娘，您是万金之躯，何必亲自来做这些下人干的粗活杂事？”

“这些苦命孩子给口稀的饿不死就行了，哪用得着您这般费心？”

周围几个盛饭的仆妇也都停了手，转头看向赵姬。

赵姬把盛满稠粥的木碗递给眼前的小女孩，直起腰，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面粉：

“从前在咸阳，在那些打仗夺权的人眼里，人命不过是个凑数的名册。”

“有人把人当成棋子，把孩子当成换取权势的筹码。”

“为了几封旧信、几句传言，就能把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

赵姬转头看了看边上正抢麦饼吃的一帮孩子，声音很轻：

“如今本宫回了雍城，只想让他们先像人一样吃饱穿暖，安安稳稳活着。”

老兵听完这话，愣愣站着，拄着拐杖弯下腰，郑重行了个大礼。

这话当天下午就从安旧院传开了。

没过两天，整座雍城的街巷酒肆里，百姓都在议论这桩事。

十三年了，雍城百姓提起这位太后，总绕不开当年蕲年宫的旧事。

而这回，大家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不少贫苦农人主动挑着干柴过来，往安旧院门口一放就走，连名字都没留。

咸阳城，郎中令署公房。

赵彻坐在案前翻看着关中各地的驻防换防图。

秦烈大步从门外跨进来，怀里揣着个刚拆封的漆木筒：

“头儿！

雍城东大营快马送来的公文！”

“安旧院送来的第一份正式核查账目，孟平那小子亲手封的口。”

赵彻放下手里的炭笔，抬起头：

“拿过来。”

秦烈赶忙把公文递上去，嘴里还念叨着：

“听说太后在雍城可威风了，一天审了八十多份卷宗，比廷尉府的官吏还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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