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相邦,下官护的不是嫪毐,也不是谁的圈套。”
“下官守的是大秦的规矩。”
吕不韦扯了扯嘴角。
“规矩?”
“天下每日饿死、冻死、战死的关中子弟何止千百。”
吕不韦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嫪毐当年犯的是灭族之罪,本就该挫骨扬灰。
如今只需他一条烂命,就能把所有的陈年烂账一笔勾销,换咸阳安宁,换大王顺顺当当行冠礼、接掌玉玺。
这笔买卖,利莫大焉。”
吕不韦声音低了下来:“掌国者,不算细账。”
“凡有阻碍社稷大局者,皆可舍弃。”
屋里只剩油灯灯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彻坐在那儿,身板挺直,没有往后缩。
“相邦习惯了做买卖,总觉得世间万事皆可折价抵扣。”
赵彻看着吕不韦:“今日为了求稳,可以私造文书、法外鸩杀一个罪囚;明日为了平息宗室清议,是不是也能顺水推舟,将太后和偏院那个刚满月的婴儿一同舍弃?”
赵彻站起身。
黑甲在火光下泛着暗冷的光。
“若秦法可以随着朝堂风向随意涂抹更改,若大秦的王权要靠着暗地里的退让妥协来维系,那大秦与当年分崩离析的关东六国,又有何区别?”
“相邦算的是权谋得失,下官守的是法度公道。”
“大王十六岁加冠,要立的是扫平六合的天下至尊,不是一个靠着相府在暗地里割肉抹账、才能坐稳王座的傀儡!”
吕不韦坐在草席上,整个人停住了动作。
风顺着破窗子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得厉害,墙上的影子跟着拉长晃动。
这位辅佐了两代秦王的老人,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再去看屋角,也没问嫪毐去了哪里,只是抬手拍了拍麻袍上的褶子。
“后日的冠礼大典,老夫在章台宫明堂之上,静观其变。”
走到门槛边上,吕不韦停下脚,背对着赵彻留下一句话:“但愿你嘴里的法度和规矩,真能挡得住那些从暗处射向大王的冷箭。”
说完,老人迈步走进了外头的黑夜里。
马车声慢慢远去,很快被风声盖住。
秦烈快步跨进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吐出一口气:“娘的,跟这老家伙对视一眼,老子后背全是汗。”
赵彻伸手捏灭了案几上的残灯。
一缕细烟散在屋里。
“吕相国没有反心,他只是习惯了用商贾的手段去缝补天下。”
赵彻走出土屋,翻身上马,转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
“走吧,回咸阳。”
“这场大典,该由我们从正面把局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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