嫪毐声音沙哑,说话断断续续的:“外头管事…说的没差,罪人这条烂命,早就该折了。”
他手指抓着身底下的烂草:“昔年在咸阳…犯下滔天大罪,能多喘这几年气,已是天大的侥幸。”
“相邦没做错。”
“我咽了气,咸阳宗室就没借口闹腾,太后也能清静,朝廷…各方都省心。”
“大人何必为我这么个废人,去跟当朝相国硬碰硬…”
赵彻站在案几前,低头看着他。
“当年的罪,秦法已经判过了。”
赵彻声音平稳,在狭小的土屋里字字清晰:“你该受什么罪,归大秦律法管。
但你当年的恶名,不能成为别人今天私设刑堂、随意杀人的遮羞布。”
嫪毐身子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以为喝了这碗药,两眼一闭就算结了?”
赵彻看着他:“你若不明不白烂在这关山荒庄里,观星台后手立刻就会跟上。
咸阳马上会传遍官府杀人灭口的流言,太后洗不清,大王加冠亲政的明堂更会被抹上一层脏水。”
赵彻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秦烈,下他们的兵刃,人押到偏房看着。”
秦烈在门外应了一声。
院子里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是陶碗砸在石头上的脆响。
褐色的药汁泼在地上,把枯草烫得冒起一阵白气。
孟平快步从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只从牛车暗格里翻出来的雕花木箱。
“大人,搜出来了!”
孟平打开箱盖,里面摆着三卷泛黄的竹简,还有两块盖着廷尉旧印泥的白绢。
“相府备好的迁葬文书,还有十年前封存死囚档案的文牒,全做全了。”孟平压低声音:“大人,这东西…要不要连夜送进章台宫呈给大王?”
“不可。”
赵彻摇头:“吕相国这么做不是为了谋逆,他是想替大王擦屁股扫尾。
这东西一旦捅到朝堂明面上,等于逼着嬴政跟相邦立刻决裂,正好中了关东余孽分化朝堂的诡计。”
赵彻看向后脚跟进来的芈苏:“芈姑娘,药配好了么?”
芈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闭气散,服下之后三个时辰内脉搏细若游丝,面色青白,连寻常医官也探不出端倪。”
赵彻点头:“孟平,带两个可靠老卒,用外头的牛车把人从后山暗道拉走,安置到西山猎场的隐蔽别院,沿途不准留任何活口痕迹。”
“属下领命!”孟平接过瓷瓶,上前架起虚弱的嫪毐。
不到半个时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牛车压着地上的烂叶子,从小道悄悄走了。
庄子里又静了下来。
屋里的油灯只剩半截灯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悠。
赵彻坐在破木凳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夜色越来越沉。
过了好一阵子,庄外那条坑洼的土路上,又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动静很轻,来的是一辆单辕马车。
车帘被挑开,一个穿灰布麻袍的老人走下了车。
没有相邦仪仗,没有护卫,腰里连防身的短剑都没带一把。
吕不韦迈过门槛,看了看空荡荡的麦秆堆,接着看向赵彻。
赵彻朝门外的秦烈打了个手势,秦烈退到院门外十步远的地方守着。
吕不韦撩起袍子,在赵彻对面的干草席上坐下。
火光映在老相国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夫原以为,郎中令是个懂进退、知利害的聪明人。”
吕不韦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你费尽周章在雍城布防,如今又在这荒山野岭里守着,到底是在护一个死有余辜的罪人,还是在给关东那些余孽递刀子?”
赵彻抬眼看着老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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