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港的夜,是被雨水泡烂的。
1955年1月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默涵缩在黄包车角落,藏青色长衫的下摆早已湿透,贴在小腿上,冰凉刺骨。
车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阿杰,是“青松”手下最机灵的交通员,此刻正弓着背,踩着积水,沿着港区外围的窄路疾行。
“先生,前面就是三号泊位了。”阿杰压低声音,雨衣帽檐下滴着水,“‘维多利亚号’正在装货,后半夜两点开航。”
林默涵点点头,没说话。
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枚黄铜弹壳——老赵的遗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触碰到的、来自同志的温度。
左手攥着那本英国护照,封皮上的烫金狮子图案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陈维周”,这个名字将在几个小时后取代“沈墨”,也暂时掩盖“林默涵”的存在。
但他心里清楚,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基隆港作为离台的唯一咽喉,必定是天罗地网。
车夫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前停下。
这里离码头还有两百米,再往前就是军警盘查的警戒区。
“先生,我只能送到这儿了。”阿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青松叔说,船票在码头验票口左边的报亭,找卖报纸的瞎眼阿婆,暗号是‘买份《中央日报》,要昨天的’。”
林默涵递给他一卷台币,是事先约好的报酬。
阿杰没接,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林同志,活下去。”
说完,他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幕中。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金丝眼镜重新架好——这是“陈维周”的标志性装扮,一个有些近视、性格谨小慎微的香港客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将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仔细抚平,然后塞进贴身的口袋。
照片背面,妻子秀英的字迹仿佛还带着温度:“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爸爸这就回家。”他在心里默念,然后迈步走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区。
越靠近码头,气氛越紧张。
探照灯的光柱像巨大的白色利剑,在海面上来回扫射。
荷枪实弹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检查着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每一个行人。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鱼腥和潮湿的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默涵故意放慢脚步,微微佝偻着背,做出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之态。
他手里提着个牛皮公文包,里面只有几份无关紧要的贸易单据和一套换洗衣物——真正的情报,早已被他嚼碎咽下,刻在了脑子里。
“站住!
干什么的?”一个尖锐的嗓音喝道。
林默涵停下脚步,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丝惶恐。
面前是两个宪兵,披着雨衣,枪口微微下垂,但眼神警惕。
“长官,我是香港来的商人陈维周,要搭‘维多利亚号’回香港。”他操着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有些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商人的紧张。
宪兵接过他的护照和船票,凑近灯光仔细翻看。
另一个宪兵则用刺刀挑开了他的公文包,翻了翻那些单据,又拍了拍他的全身。
“来台湾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采购些本地特产。”林默涵赔着笑,“长官,这雨大,能不能通融一下?
船快开了。”
宪兵头目盯着他的脸,目光在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停留了片刻。
林默涵感到一阵心悸,但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里满是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耐烦,绝无半点闪躲。
“陈维周……香港地址是九龙弥敦道……”宪兵头目念着护照上的信息,然后抬起头,“听说最近有个叫‘海燕’的共谍在逃,长得跟你有点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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