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张启明,那个被他策反的左营海军基地文书,那个为了给母亲治病而勒索军需官、最终叛变的懦夫。
他早该想到,这个人会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有更麻烦的。”青松又推过来一张纸,是份旧档案的复印件,纸张发黄,字迹有些模糊,“魏正宏翻出了1947年的旧案。
你当年在南京用的化名是‘李涛’,被捕过一次,因为证据不足放了。
但他记下了你的笔迹——你在审讯室里写过一份自白书,虽然内容是假的,但笔迹鉴定科的人说,和现在‘沈墨’的贸易单据上的字迹,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来了,1947年的南京,梅园新村附近的那间小阁楼,他化名李涛,负责传递国共和谈期间的情报。
被捕是因为交通员叛变,他在监狱里关了七天,受尽酷刑,却始终咬死自己是《中央日报》的实习记者。
最后因为组织及时销毁了证据,加上他伪造的身份天衣无缝,才被释放。
他以为那段历史已经彻底埋葬。
没想到,八年后,魏正宏竟从故纸堆里翻出了这根刺。
“他现在确信,‘沈墨’就是‘李涛’,也就是‘海燕’。”青松指着照片上的牙膏管,“他怀疑那个牙膏管里有文章。
已经派人去高雄查封了墨海贸易行,你那个阁楼……估计也保不住了。”
林默涵沉默了很久。
阁楼里有发报机,有微缩胶卷,还有陈明月留下的半瓶香水——那是她最喜欢的气味,栀子花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魏正宏手里的筹码。
“陈明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砾。
“还没消息。”青松摇摇头,“但监狱里传出来的话,她受了‘老虎凳’和‘辣椒水’,没吐一个字。
魏正宏亲自审的,据说摔了三个茶杯。”
林默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想起第356章的那个雨夜山洞,陈明月吻住他时说的话:“如果我活不成,把这发报机带走。”她做到了,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的刀锋,而他,却只能在这里,像只老鼠一样躲藏。
“今晚的接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战时,情绪是奢侈品。
“照常。”青松说,“‘影子’会来。
他需要你手里的海军演习坐标,那是‘台风计划’的核心。
魏正宏虽然怀疑你,但‘影子’的位置还没暴露,他是我们最后的眼睛。”
林默涵点点头,将照片和档案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巷子尽头,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特务正挨家挨户地查身份证,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乱扫。
“他们来得比预想的快。”青松走到他身后,“你从后门走,翻过墙就是龙山寺的后山。
记住,八点,别迟到。”
林默涵最后看了眼这间昏暗的小屋,转身钻进了后厨。
后门通向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他踩着烂菜叶和空酒瓶,攀上围墙,翻身跃下。
落地时,右腿的旧伤一阵刺痛,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点声音。
龙山寺在台北西南,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
平时香火鼎盛,算命的、卖香烛的、唱戏的,挤满了整条街。
但今晚,因为“海燕通缉令”,街上冷清了许多,只有几个卖宵夜的摊贩还在吆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
林默涵绕到后墙,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帘。
他靠在树干上,摸出怀里的《唐诗三百首》,翻到夹着女儿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的林晓棠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得像个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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