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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官门冷眼封前路,夜半枪鸣断归途(1/2)

王主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短里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还不明白么”?

他放下钢笔,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又将钢笔帽重新旋紧:“广播喇叭里说的话多了,哪能句句都当真。”他低头看文件,挥着手像是驱赶两只苍蝇:“以后还有机会。

你们先回去吧。”

愤懑不平的两个人又往县里寄了信,白纸黑字,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了一遍,署名摁了手印,寄的是挂号信。

信寄出去,等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

过了将近两个月,有人私下跟刘建设说:“你们那信,县里又转回公社了。”

转回公社,就等于转回王主任手上——那些字,那些签名,那些摁在纸上的红手印,他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在那个人眼皮底下摊着,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像是被人搁在桌角,连看都懒得看。

后来,赵钢蛋在修水利工程的工地上遇见胡会计,这才小子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一步:“哎呀,赵钢蛋,那事还没放下呢?

我跟你说,这事儿啊,就是命。

命里有的,不用争;命里没有的,争也争不来。”

他说完这话,转身走了,那步子迈得稳当又从容,像是那句“命”已经替他解释了一切,也替他自己那杆秤称过了一切。

赵钢蛋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个背影在苞米地边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把他裤腿吹得哗哗响,像是有只手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劝他:算了吧、认了吧……

再往后,人们开始开始避着他们,像是他俩身上有瘟病,但凡离他们近点就会被传染。

工地上一起干活的人,目光碰到就移开,像是多看两眼就会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队开会的时候,点名批评刘建设“思想不稳定”,赵钢蛋“跟组织上对着干”。

再去公社反映情况,上面的人一听是他们,连眼皮都不抬,材料往桌角一推,声音不冷不热:“回去吧,组织上会考虑的。”那个“组织上”像是隔着好几堵墙,墙又厚又高,连声音都透不过去,可你知道墙那边有人,他们听得见,只是不搭理。

他们没有退路,也没有人能帮他们说话。

那种憋屈、那种无助、那种愤怒……

那种情绪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先是窝囊,然后是窝囊变成憋屈,憋屈变成恨,恨又把自己裹成一层硬壳,壳底下是空的,空的里面是烧红的铁水,只是还没有溢出来。

这种情绪最终燃起了一把火:能把人性烧成灰烬、把良知烧成骨头渣子的火!

那些被吞进去的汗水、被踩碎的尊严、被轻飘飘的一句话碾成粉末的希望,正在一层一层地积着,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平整,底下已经在裂了。

那天晚上,天黑得早,月亮还没出来,枪库的门锁被捅开了。

枪库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铰链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

刘建设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那几支枪的位置——枪架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支和第三支。

他把枪取下来,递给赵钢蛋,赵钢蛋用油布裹好,塞进麻袋。

墙角那箱子弹他们搬了一半,黄澄澄的弹头在黑暗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两个人都是基干民兵,这个时候的民兵都是真枪实弹训练出来的。

何况他们还是民兵中的优秀分子。

开枪,他们都会。

后半夜,两个人摸黑来到公社。

他们翻过公社宿舍后墙,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发出声响。

王主任住最东头那间,窗户纸糊了三层,透不出光。

刘建设敲了两下门,捏着嗓子说:“王主任,白天从山上搞了些山货,趁这会儿没人,给您拿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应答,根本没问来者是谁,大概齐是夜半收礼已经习以为常了。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时猛地缩了一下,可赵铁蛋手里的枪响了。

弹壳跳出来,落在砖地上,叮当一声,滚了两圈。

门歪了,门缝里透出一股煤炉子热气、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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