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贵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干咳了两声,试图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又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幽暗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山林入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那最后几步。
就在这尴尬、紧张、几乎要凝固的时刻,身后那条泥泞的土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一辆草绿色的、车身满是泥点的老旧军用吉普车,像一头挣脱缰绳的野马,卷起漫天黄尘,以一个近乎猛烈的架势,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这支小小队伍的旁边。
车轮卷起的泥点,甚至溅到了几个知青簇新的裤腿上。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跳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公社武装干事李卫国。
他约莫二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腰间的武装带上佩着一个擦拭得锃亮的牛皮手枪套,肩上还斜背着一支同样保养良好的56式半自动步枪,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干净,显得威风凛凛,与苟富贵那略显邋遢的装扮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后跟着两名体格健壮、面色黝黑的基干民兵,同样持着56半,眼神锐利,神情严肃,一看就是受过一定训练、有实战经验的。
李卫国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这支队伍,脸上那原本带着几分期待和急切的笑容,瞬间凝固、消失,继而皱起了眉头。
他接到靠山屯组织狩猎队进山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林墨和那个身手不凡的熊知青肯定带队。
上次邻屯赵家堡闹狼灾,他带着民兵过去(实际上他当时紧张得要命,远远开了几枪连狼毛都没碰到,最后是悄悄求着前来“灭火”林墨和熊哥,让他们允许他在被打死的狼身上补了几枪,制造了是他击毙的假象),后来他扛着那几只“战利品”狼尸回去,把他那个在区公安局当副局长的老爹哄得心花怒放,真以为儿子成了为民除害的英雄,一高兴,动用关系给他弄了这辆淘汰下来的旧吉普车开,让他在公社乃至县里都出尽了风头, “神枪手李干事”的名头不胫而走。
这次他火急火燎地赶来,就是想再如法炮制,靠着林墨和熊哥的真本事,自己再“蹭”一波实实在在的功劳,进一步巩固自己“文武双全”的能干形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带队的,竟然是靠山屯有名的“苟大吹”的儿子——苟富贵!
旁边还跟着四个一脸稚气、明显是刚来没多久的生瓜蛋子知青!
林墨和熊哥连影子都没有!
“怎么是你们?”李卫国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怀疑,甚至有一丝被愚弄的恼怒,“林墨呢?
熊知青呢?
他们怎么没来?”
苟富贵心里正虚得厉害,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一看来了公社的领导,还是掌管武装、颇有实权的李干事,顿时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同时,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荣心,在这位“大领导”面前,又极度地膨胀起来。
他绝不能在自己刚收的“粉丝”和公社领导面前露怯!
绝不能!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瞬间堆起比刚才更加夸张、更加谄媚的笑容,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卫国那只戴着劳保手套的手,用力摇晃着:“哎呀!
李专干!
欢迎!
欢迎领导百忙之中亲临一线,指导我们的狩猎工作!
这真是……真是我们靠山屯狩猎队莫大的光荣啊!”
他语速极快,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卫国脸上:“林墨他们……咳,他犯过错误,正在闭门思过呢!
这次进山狩猎,由我苟富贵全权负责!
请领导放心!”
他生怕李卫国不信,立刻开始了新一轮、更加卖力的自我吹嘘,把他刚才对知青们说的那套“野猪王”、“群狼围歼战”又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李专干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打猎这活儿,我熟!
比熟悉我家炕头还熟!
早在他们这帮知青来我们靠山屯之前,我就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小枪王’了!
这牛角山,我闭着眼睛都能摸进去,哪条沟有鹿,哪片坡有野猪,我心里门儿清!
这次正好,请领导亲自检验我们的实战成果,给我们民兵训练和狩猎工作提提宝贵意见!”
李卫国被他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和天花乱坠的吹嘘搞得有点晕,他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苟富贵,又看了看旁边那四个虽然紧张但士气高昂、装备齐全的知青,再掂量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这两个经验丰富、枪法不错的民兵。
他心里迅速盘算开了:八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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